第804章 万灵祭拜
次日天未亮，长珠峰下便已排起了长队。
山道上的晨雾尚未散尽，一盏盏引路灵灯沿石阶亮着，灯火在雾里透出暖黄的光。来自各界的修士收起了飞行法器，没人喧哗，也没人御剑越过山门，只沿着石阶一步步向峰顶走去。
有人穿着沾血未洗的旧战袍。
有人捧着亲手折来的白花。
还有年迈的散修拄着木杖，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却始终不肯让晚辈搀扶。
“青玄前辈守了诸界三百多年。”
老人望着峰顶的方向，低声道。
“我得亲自去上一炷香。”
长珠峰顶的石冢前，已摆满祭品。
灵果、灵酒、清茶、剑穗、玉符，还有一束束来自不同地方的花。下界有一种白色的小花，花瓣细小，风一吹便轻轻摇晃。许多修士不知道它的名字，只听说庆丰镇的人用它祭奠故去的亲人，便特意托人带来了满满几篮。
青石碑前，那壶昨夜未曾喝尽的灵果酿还在。
酒杯里映着晨光。
“云中鹤衣冠冢”六个字，依旧朴素地刻在碑上。
只是今日，再没有人将这座小小衣冠冢，当成一处寻常的故人旧墓。
青玄子的弟子、同门、旧友，以及被他守护过却从未见过他的人，全都来了。
姜枫站在石冢左侧，青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
一夜过去，他的伤势并未好转多少。净化异域本源留下的暗伤仍在经脉深处隐隐作痛，三件造化之物也依旧沉眠在丹田中。
可今日，他没有服药。
他不想让苦涩的药味盖过松香、酒香和山间晨露的清气。
青阳真人站在石冢正前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道袍，腰间没有酒壶，手中只拿着一卷泛黄的祭文。那卷祭文是他昨夜写的，纸边有几处皱痕，显然改了许多遍。
青云真人站在他身后半步。
姜婷、杨佳怡、苏瑶和云清也都在。
峰顶很安静。
连平时最爱在松枝间叫唤的灵雀，今日也只停在远处枝头，没有发出声音。
待第一缕阳光穿透云海，落在石碑上时，青阳真人终于展开祭文。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涩。
可说到后来，灵力自然融入字句，传遍长珠峰，也传进每一个前来祭拜的人耳中。
“青玄子师兄，一生行道，守护诸界。”
“少时入山，持剑问道，不为长生，只为人间有路；中年镇守异域，三百七十二年不离裂缝半步，不为名利，只为众生得安。”
“虽陨于暗箭，其志长存。”
山风掠过。
石碑前的白花轻轻晃动。
青阳真人握着祭文的手指收紧，嗓音像压着一块滚烫的铁。
“今日，清白已还，英灵当安。”
“青玄之功，山河记之；青玄之名，诸界传之。”
“愿师兄魂归长天，剑意不灭。”
祭文念完，长珠峰沉默了很久。
青阳真人缓缓合上纸卷，朝石冢深深一拜。
这一拜，他拜得很慢。
额前白发垂下来，遮住了眼角。
青云真人也跟着躬身。
他没有说话，只在起身时抬手按了一下青阳真人的肩膀。两个活了数百年的老人，此刻都没有劝对方看开，也没有再提天君。
有些话，无需说出口。
他们能做的，便是让师兄的名字，重新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
“弟子姜枫，拜见师尊。”
姜枫走到石冢前。
他将背后的造化剑取下，横放在石碑之前，又取出一盏清酒，倒在昨夜的酒杯中。
酒液碰撞杯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姜枫撩起衣袍，双膝落地。
青石板冰凉坚硬。
他却跪得笔直。
咚。
第一个头磕下去。
“师尊，弟子不负所托。”
咚。
第二个头磕下去。
“异域已灭，诸界暂安。”
咚。
第三个头磕下去。
“您的清白，已还。”
姜枫额头抵着石面，久久没有抬起。
“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他的声音不大。
可峰顶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杨佳怡站在人群中，指尖轻轻攥住了衣袖。她看着姜枫伏在碑前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初入异域时的样子。
那时他握剑，眼里只有向前。
如今他依旧握剑，却终于有了能够回望的人和地方。
姜枫起身后，杨佳怡第一个走上前。
她换了一身素白长裙，发间只簪着一枚青玉簪。她将一束刚采下来的白花放到石碑前，又取出一枚平安结，轻轻系在碑侧的一株小松枝上。
“青玄前辈。”
她低声道。
“姜枫有我们陪着，您放心。”
她没有说得太多。
可她看向姜枫时，目光很稳。
姜婷抱着一坛酒走了过去。
那酒坛比她的手掌还大，是她特意从地球带来的。酒不算灵酒，甚至有些普通，却是庆丰镇老街那家铺子里最常见的高粱酒。
姜婷费力地打开封口，酒香一下散开。
“师尊……我能这样叫您吧？”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哥一直说，您教了他很多东西。那您也算是我半个师尊。”
她把酒倒在石碑前。
“我以前总觉得修炼厉害了，就能保护所有人。可这次去异域，我才知道，光靠逞强是不行的。”
“以后我会好好修炼，也会听哥的话。”
姜婷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有些话，我还是不会全听。”
青阳真人站在旁边，听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姜枫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姜婷冲他做了个鬼脸，随即朝石冢郑重拜下。
“您放心。”
“我不会再让哥哥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苏瑶走上前时，手里没有花，也没有酒。
她只将自己的赤红长鞭解下，放在石碑前方。
鞭柄上有一道新添的裂纹，是异域大战中留下的。
“我不擅长说好听的话。”
苏瑶看着石碑，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
“但您教出的徒弟，不算差。”
“他有时候固执得让人想揍他，可关键时候，还算靠得住。”
姜枫挑眉。
“这算祭词？”
“算夸你。”
苏瑶侧头看他。
“你要是不爱听，我收回。”
姜枫没再接话。
苏瑶转回头，声音低下来。
“前辈，您守住的东西，我们会接着守。”
她取回长鞭，朝石冢行了一礼。
云清是最后一个上前的。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袖口绣着细密云纹。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九枚小巧阵旗，围着衣冠冢插下。
阵旗入土，无声亮起。
一层柔和的青色阵光笼罩石冢与周围松林，挡住了山风，也让此地灵气变得更加清澈。
“这是清灵护碑阵。”
云清说道。
“阵法不攻不守，只让此地四季清明，草木常青。”
她抬眼望向石碑。
“青玄前辈，您留下的道，不会断。”
阵光轻轻流转。
那株系着平安结的小松枝，在光中舒展开新芽。
祭拜仍在继续。
星罗宗宗主率领诸峰长老上前。
天剑门掌门卸下背后古剑，将剑鞘横于身前，行了一礼。那柄古剑曾随他入过异域第一层，剑鞘上至今留着青玄子当年替他挡下的一道爪痕。
“晚辈季无涯，拜谢前辈救命之恩。”
天剑门掌门的声音带着剑修特有的铿锵。
“此剑尚在，天剑门便不会忘。”
散修联盟的人来得最多。
他们没有统一的礼仪，有人上香，有人磕头，有人将酒洒在地上，更多人只是安静站在碑前，深深弯下腰。
一名老散修祭拜完，没有立刻离开。
他望着石碑，轻声道：“我爹当年在异域边缘逃出来时，见过青玄前辈一面。他说那人一身青衣，站在裂缝前，身后明明没有援军，却让大家先走。”
老散修擦了擦眼角。
“我爹临终前还念着，说要是有机会，得给那位前辈敬杯酒。”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酒壶，倒在碑前。
“今天，我替他敬上。”
越来越多的人上前。
来自下界的宗门弟子，来自上清域的游历修士，来自地球远征军的战士，甚至还有许多并不懂修行的普通人，通过星罗宗开放的传送阵来到长珠峰下。
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叫造化之物，不知道异域第二层究竟有多危险。
可他们知道，曾经有人守在黑暗最深处，替他们挡住了一场漫长的灾祸。
日光渐渐升高。
峰顶的香火没有断过。
青云真人站在松树下，望着眼前这一幕，眼眶终于泛红。
他想起那个总爱穿着旧青袍、喝完酒却不肯承认醉了的师兄。
想起青玄子第一次带姜枫上山时，笑着说这个孩子根骨一般，脾气却很正，或许能走得很远。
那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
那个背着旧木剑、衣袖上还沾着泥巴的少年，真的会走到今天。
青云真人低声道：“师兄。”
“你看到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姜枫身上。
“你的传人，比你想象的更优秀。”
青阳真人闻言，沉默片刻，轻哼道：“比师兄当年还会惹事。”
“可不是。”
青云真人笑了笑。
“偏偏每一次，他都把事扛下来了。”
午后，人群终于渐渐稀疏。
最后一批修士离开前，朝衣冠冢再拜一次。长珠峰的山道重新显出青石本色，雾气也被阳光驱散，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姜枫站在碑前，看着满地花束与祭品。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
造化剑虽仍沉眠，却感应到他的心意，从背后微微震了一下。
姜枫望着石碑，缓缓开口。
“师尊，您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守护诸界，坚守本心。”
“我会一直走下去。”
风吹过山岗。
松涛起伏，如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姜枫站了一会儿，朝青阳与青云真人拱手。
“师叔，山下还有许多客人要安置，你们先去吧。”
青阳真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走？”
“我再陪师尊一会儿。”
青阳真人点头。
他没有强留，只将昨夜那壶酒重新摆正，转身往山下走去。
青云真人跟在他身旁。
走出几步后，青阳真人忽然道：“青云。”
“嗯？”
“明年这个时候，再来一趟。”
青云真人笑道：“好。”
姜婷本想留下，却被苏瑶拉住了手腕。
“走吧。”
“我想陪我哥。”
“他不是一个人。”
苏瑶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
姜婷顺着看过去。
杨佳怡还站在一株松树旁，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只是安静地望着姜枫，像是在等他自己从那段沉默里走出来。
姜婷眨了眨眼，立刻明白过来。
“哦。”
她拖长声音，冲姜枫喊道：“哥，我们先走啦！”
姜枫回头。
“路上慢点。”
“知道了！”
姜婷摆摆手，跟着苏瑶和云清沿山道下去。
很快，峰顶只剩姜枫一人。
夕阳渐渐西沉。
金色的光从云层间斜斜落下，照在青石碑上，也照在碑前那些未曾凋谢的白花上。山间的风变得柔和，带着草木被晒暖后的气息。
姜枫坐在石冢前的石阶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陪着师尊，看着天边的云一点点染红。
直到暮色从山谷间漫上来，他才站起身。
转身时，姜枫看见杨佳怡仍在不远处。
她站在晚霞里，手中拎着一盏小小的灵灯。灯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庆丰镇傍晚院门前的灯火。
她没有问他为何站了这么久。
也没有催他下山。
只是在他看过来时，抬起手，朝他轻轻晃了晃灯。
姜枫走过去。
杨佳怡看着他，轻声问：“要回去了吗？”
姜枫点头。
“回去。”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杨佳怡的掌心温暖，手指在他掌中轻轻收紧。
两人并肩朝山下走去。
身后，长珠峰的松涛穿过暮色。
青玄子的衣冠冢前，清灵护碑阵泛着淡淡青光，守着那方青石碑，也守着一个名字永远不会褪色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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