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龙气之下
天君降临下界后的第三日，上清宫深处万籁俱寂。
宫外云海翻涌，仙鹤绕峰，远远望去仍是一派仙家气象。可在主峰地底三千丈，一扇镶着九道龙纹的青铜门后，却连一丝灵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密室四壁由镇界玄石堆砌而成，石面遍布暗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干涸的血管，微微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中央悬着一盏青铜古灯。
灯芯没有火，灯下却漂浮着一团黑雾。
黑雾缓慢翻滚，边缘不时伸出一根根细长的触须，拍打在虚空中。每一次拍打，密室内的阵纹便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无尽空间，试图撞开这座牢笼。
那股气息，若姜枫在此，定会立刻认出来。
异域本源！
可眼前这团黑雾，比下界曾出现过的异域气息更浑浊，也更沉重。它仿佛已经存在了无数岁月，里面夹杂着腐朽的神识残片、破碎的法则碎屑，以及一声声模糊不清的哀嚎。
天君站在黑雾前，背对着密室大门。
他依旧穿着那件金纹长袍，身形笔直。九道淡金色龙气盘旋在他身侧，龙首低垂，龙须飘动，威严中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
龙气每一次游过黑雾，黑雾便会收缩几分。
可很快，它又会重新膨胀，像一颗永远无法被彻底捏碎的心脏。
密室门口，一道披着黑袍的身影缓步走入。
那人脚下无声，连衣角都没有带起半点风。他走到距离天君十步的位置，停下身形，深深躬下腰。
“天君。”
天君没有回头。
“说。”
黑袍人抬起头，兜帽下只有一片阴影。
“异域第二层本源的封印，已经松动了。”
话音落下，密室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黑袍人继续道：“属下派出的探子，已有三人被黑潮吞没。根据他们传回的最后一道神念推断，第二层封印的裂缝正在扩大。最多三个月，封印便会彻底破开。”
天君的手指轻轻敲在掌心。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下时，悬浮在前方的黑雾忽然剧烈翻滚，雾中传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比预想的快。”
天君开口，语气很平静。
黑袍人却将头压得更低了些。
他跟随天君多年，最清楚这位上清域之主的习惯。天君越是平静，便越说明事情已经超出了掌控。
“三个月……”
天君望着那团黑雾，眼底金光流转。
“下界那边，姜枫的成长也比预想中快。”
黑袍人迟疑片刻，终于问道：“天君，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那姜枫如今不过真仙之境，纵有造化仙瓶与造化剑相助，也绝非您的对手。您既已亲自下界，为何不直接取走造化之物？”
黑袍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只要您出手，姜枫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何必留他继续成长，更何必给下界那些人喘息的机会？”
密室中安静下来。
黑雾翻涌的速度慢了些，仿佛也在等着天君的回答。
片刻后，天君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依旧年轻，眉目间却没有半分温度。那双金色瞳孔像是两轮被寒冰封住的烈日，落在黑袍人身上时，黑袍人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你以为，本座不想取？”
天君抬起右手。
一缕金色龙气从他指间掠出，化作一条巴掌长的小龙，钻进那团黑雾之中。
黑雾瞬间沸腾。
数十根黑色触须猛地扑出，缠住那条金龙。金龙发出一声咆哮，龙爪撕裂大片黑雾，却没能将其彻底驱散。
反而有一缕黑气顺着龙躯攀爬而上。
天君眸色一沉，五指收拢。
砰！
金龙炸成漫天金光，连同那缕黑气一起湮灭。
“造化之物，诞生于诸界初开之时。”
天君收回手，声音在密室中缓缓回荡。
“它们不是寻常法宝，也不是谁的修为高，谁便能强行掌控的兵器。仙瓶认的是造化本源，神剑认的是持剑之人的道心。”
“姜枫身上，有青玄子留下的因果，有下界的气运，还有连本座都未曾完全看透的东西。”
黑袍人低声道：“所以，您才没有杀他？”
“强夺，只会让神器自毁。”
天君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一点黑气，目光越发冷冽。
“本座要的不是两件残器。”
“本座要它们恢复完整，要器灵彻底苏醒，要它们心甘情愿地归于本座麾下。”
他抬起手，九道龙气同时抬头。
龙吟之声穿过密室，震得墙壁上的镇界符文接连亮起。
“等姜枫替本座找回更多造化本源，等他将两件神器温养到足够强大，等他真正明白，下界根本守不住的时候……”
天君顿了顿。
“他自然会知道，该把东西交给谁。”
黑袍人沉默半晌，轻声道：“可姜枫的性子，未必会低头。”
“那就让他不得不低头。”
天君淡淡道。
“人有牵挂，便有弱点。他在下界有父母，有妹妹，有同伴，也有他想守住的东西。”
“本座不急。”
“真正的绝境，不是一掌拍死他，而是让他亲眼看着所有选择都走不通。到了那一步，他会明白，交出造化之物，才是唯一的活路。”
黑袍人听到这里，背后竟渗出一层冷汗。
天君这次下界，果然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在布一张网。
一张从姜枫得到造化仙瓶开始，便已经悄然收紧的大网。
黑袍人抬起手，缓缓掀开兜帽。
兜帽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他的皮肤干瘪，颧骨高耸，左眼上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像被某种锋利剑意生生留下的痕迹。
若有上清域的老一辈修士看到此人，必然会大惊失色。
玄冥真人！
青玄子当年的同门师弟，曾经的上清宫天才之一。
传闻数百年前，他进入异域战场后，便被异域大军围杀，尸骨无存。上清宫还曾为他立下衣冠冢，受后辈弟子香火祭奠。
可谁能想到，这个早该死去的人，如今竟站在天君的密室中。
“天君。”
玄冥真人看着那团黑雾，声音沙哑。
“第二层的本源，比第一层强了至少十倍。第一层异域本源，尚且能靠上清域的龙脉和大阵勉强封镇。”
“可第二层一旦打开，涌出的就不只是异域生灵。”
“那里面，有真正的异域王族，有吞噬法则的魔巢，还有当年连仙帝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忌之物。”
他停了停，眼神中露出难以掩饰的忌惮。
“没有完整的造化之物，别说镇压异域，恐怕连上清宫的龙脉都会被污染。”
天君看了他一眼。
“你怕了？”
玄冥真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否认。
“属下只是觉得，三个月太短。”
“短，才好。”
天君走到密室中央，伸手按在一块刻满古老纹路的石台上。
石台微微震动。
密室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浓郁至极的金色气流从地下升腾而起。那是上清域的龙脉之气，浩瀚、纯正，带着统御万灵的威严。
九道龙气同时俯冲而下，扎入龙脉之中。
金色龙气与漆黑雾气在半空交织，互相撕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异域是灾。”
天君站在金黑两色光芒之间，长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但灾难，也可以是阶梯。”
“只要本座镇住第二层异域本源，便能掌控异域入口。到那时，下界、上清域，乃至更高处的诸天万界，谁还敢不尊本座号令？”
玄冥真人脸色微变。
他早就知道天君野心极大，却没想到，天君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守住上清域。
他要的是诸界之主的位置。
“青玄子当年若肯交出造化之物，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天君忽然开口。
玄冥真人的手指猛地收紧。
密室中的金光照在他脸上，将那道剑痕映得格外狰狞。
“青玄子师兄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问得很轻，嗓音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天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黑雾深处，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一身青衣、手持长剑、站在异域裂缝前的人。
“他死在自己的固执里。”
天君淡淡道。
“本座给过他选择。他不愿交出仙瓶，也不愿让本座借用造化剑镇压异域。他以为凭自己一人，便能守住那道门。”
“结果呢？”
“他死了，异域裂缝仍在，造化之物还落到了下界。”
玄冥真人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
当年那场所谓的异域伏击，根本不是意外。
青玄子的死，天君脱不了干系。
密室之外，一条狭窄幽暗的石廊中，玄机真人贴着冰冷石壁，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披着灰白道袍，袖中捏着一枚已经裂开的隐息符。
方才密室内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青玄子师兄不是死于异域。
是被天君逼死的！
玄机真人眼眶发红，牙关咬得发出细微声响。他想起青玄子当年离开前的背影，想起那句“若我回不来，上清宫便托付给你了”。
原来，师兄早已察觉到了什么。
也原来，这些年上清宫奉若神明的天君，竟一直在拿整个上清域做筹码。
玄机真人不敢再停留。
他收起残破的隐息符，转身便要退走。
脚步刚刚抬起，密室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玄机。”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厚重的青铜门，落进石廊每一寸空气。
玄机真人的身体瞬间定住。
一滴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滑下，砸在石砖上。
密室内，天君缓缓抬起头，金色瞳孔隔着层层石壁，准确落在玄机真人藏身的位置。
他抬手一挥。
青铜门无声开启。
幽暗的石廊尽头，金光铺开，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天君站在密室中央，神色平淡。
“你听到了吧？”
玄机真人缓缓转身，脸色铁青，掌中不知何时已经扣住了一张剑符。
天君看着他，唇边泛起一点冰冷的笑意。
“也罢。”
“本座正需要有人，去给姜枫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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