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父子密谋
另一边,大榆村村长刘德贵家。
堂屋里烧着一个铸铁炉子,炉面上坐着一把黑铁壶,壶嘴往外冒着白气。
屋里暖和,跟外头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刘德贵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铜烟锅子刚装满了烟丝,还没点。
他瘦长的脸上带着一层常年不褪的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腮帮子往里凹着,一看就是肺上有毛病的人。
刘文武坐在炕沿,一条腿耷拉在地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父子俩已经说了一阵子话了。
“爸,你别犹豫了。”刘文武把缸子放在炕桌上,拍了拍手。
刘德贵没吭声,用火折子点了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炉子上方散开。
“陆文礼那头,字据已经拿到手了。”刘文武压低了声音。
刘德贵磕了磕烟锅子,终于开了口。
“文武,这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妥当。”
他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陆野再怎么说,是咱们大榆村的人。”
“陆文礼入赘到清源村,那就是外人了。”
“你现在联合一个外人,去搞村里人的房子,传出去不好听!”
刘文武嗤笑一声。
“爸,你当村长当了这么多年,还在乎好不好听?”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语气里压着一团火。
“赵守山那边,我前天去找过了。跟他说猎围的事,让他到时候匀点大货给我。”
刘德贵眉毛动了一下:“他咋说的?”
“态度暧昧得很。”刘文武冷哼了一声,学着赵守山的腔调,“'到时候看情况吧,打到啥算啥,分不分的再说。'”
他把手往桌上一拍。
“什么叫再说?那就是不想给!赵守山这人,面上客气,骨子里谁的账都不买。”
刘德贵没接话,只是慢慢吐着烟。
“赵守山不给也就算了,好歹没当面让我下不来台。”刘文武的声音沉了下去,腮帮子绷紧了。
“陆野呢?我亲自上门,带着东西,好话说尽了。”
“他倒好,当着他老婆的面,一口就给我回绝了。”
刘文武搓着手,面色阴沉。
“一个前阵子还欠一屁股赌债的烂赌鬼,仗着打了两趟山,就敢这么不给我面子?”
刘德贵把烟袋放在炕桌上,慢慢说道:“所以你就给陆文礼出了这个主意。”
刘文武没否认。
他在炕沿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爸,陆文礼要的是钱,或者说是香囊。”
“他不在乎什么房子不房子的,那房子塌了大半都没人修,他卖给谁去?”刘文武压着声音说。
“陆文礼闹一闹把动静搞大,搞得全村都知道陆家兄弟在争房产。”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抹微笑。“到时候,陆野就得来求人。”
刘德贵沉声道,“你的意思是,等他来求你?”
“不是求我。”刘文武摇了摇头,“是求您。”
“您是村长,村里的房产纠纷,公社不会管,大队也不会管,归根结底还得您出面调解。”
“到时候您把两兄弟叫到一块儿,和个稀泥。”
“让陆野掏个几十块钱给陆文礼,算是补偿。”
“到时候陆文礼把字据还回去,这事就了了。”
“陆野欠您一个人情,进山的时候,他还好意思不给我分大货?”
刘德贵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放下来。
“那他要是不愿意呢?”
刘文武愣了一下,“怎么可能不愿意?”
“没有咱们家给他证明,没有您出面说话,他那房子还能留得住?”
刘德贵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铁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刘文武见老爹没有立刻反驳,知道这事有门了,赶紧趁热打铁。
“爸,我跟您交个底。”
他直起腰,正对着刘德贵。
“我今年三十一了。在家待着,种地种不动,出门打工没门路。”
“这么耗下去,一辈子就是个闲汉。”
“这次猎围,县林业局的人亲自下来组织,带队的听说是个姓孙的副科长。这种机会,十年八年碰不上一回。”
“我要是能在那帮人面前露露脸,拿出点像样的猎物,让人家记住我。”
“回头再花点钱运作运作.....”
他咽了口唾沫,“搞个协警应该不难。”
协警。
这两个字一出口,刘德贵的表情变了。
他不再是刚才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了。
眼窝深处的目光闪了闪,盯着刘文武看了好一会儿。
在这个年代,在靠山镇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协警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穿上那身衣裳,腰里别上家伙,走到哪儿都有人敬三分。
比在家种地强出一百倍。
刘德贵慢慢点了点头。
“行。”
刘文武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他又问了一句:“爸,老支书那边,您打过招呼了吧?”
陆文礼已经给刘文武透露了,陆家老宅的分家,当年是老支书刘福来亲自做的证。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陆文礼入赘签的字据,也是他看着写的。
如果陆野找到老支书出面作证,说当年确实有字据、陆文礼确实签了放弃家产的协议,那他还能保住房子。
刘德贵磕了磕烟锅子,把烟灰倒在炉子边上。
“打过了。”
刘文武追问:“他怎么说?”
“老刘头今年七十三了,前年就不管事了。”刘德贵把烟袋别回腰上,语气平淡。
“我跟他说,陆家兄弟闹矛盾,这事别掺和,谁来问都说记不清了。这点面子他还是愿意给的。”
刘文武眼睛亮了一下。
“他答应了?”
“嗯,答应了,不会出面作证。”
刘德贵说完这句话,伸手端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了的茶水。
刘文武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那就稳了。”他掰着手指头算。
“陆文礼手里有字据,老支书不出面作证,陆野就算去公社闹,也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那张字据存在过。”
“到时候他只有两条路。要么来求您调解,乖乖掏钱,顺带欠我一个人情。”
“要么硬扛,等着陆文礼隔三差五上门闹,闹到最后房子归属不清不楚,他住着也不安生。”
他停下脚步,看向刘德贵。
“不管他怎么选,主动权都在咱们手里。”
刘德贵没说话,他心里不是不清楚,这事说白了就是仗着自己村长的身份,捏着老支书这条线,卡陆野的脖子。
办法不光彩。
但儿子三十一了,再不想办法往上走一步,真就一辈子窝在这穷山沟里了。
“文武。”
“嗯?”
“这事做了就做了,但有一条。”刘德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陆野那个人,最近变化太大了。赵守山跟他走得近,他手里又有弓有刀,听说还借过赵守山的枪,你别把人逼得太狠。”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刘文武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笑了。
“爸,他再能打,还能打过公社?还能打过法院?这是讲道理的年代了,不是旧社会。”
刘德贵没再说话。
“去吧,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刘文武应了一声,从炕上跳下来,蹬上棉鞋,走出了堂屋。
他推开院门,迎面是一阵刀子似的冷风。
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天际线还剩一道暗红色的光。
刘文武缩了缩脖子,把棉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踩着积雪往自己屋里走。
他这几天晚上睡觉都能梦到自己穿上协警制服的模样。
他需要那几件大猎物。
他需要在县里那帮人面前挣一张脸。
至于陆野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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