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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戏鼠


乌以灵侧过头,一道细长的影先于话音落在门边,隔着一道门槛,像在等她把最后一点气力重新聚拢,才把最后那道锁彻底打开。
  行至门口,阳光落在她肩上,久违的暖意从肩头渗进骨缝。
  乌以灵站在门槛边,看见高素芸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只旧布袋,布袋口扎得紧紧的。
  “二太太在前厅等你。”
  她接过布袋,没有打开检查,跟着她沿着廊道穿过花园。
  阳光已经升高了,把花圃里最后一层薄霜晒化,沿着石阶边缘缓慢地往低处渗。
  走进前厅时,二太太正坐在窗边。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旧缺口,像被摔过又补上了。
  “三天到了。”
  “到了。”
  “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你要我做什么?”
  二太太把那只碗沿有缺口的粗陶碗推到她面前。
  “我要你留在这座宅子里,替我看着三太太。她最近翻出了我藏的一本旧账,账里记着一笔我没打算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把那根绳收走了,可三太太知道那根绳的编法。”
  “如果……她继续查下去,她迟早会查到那座岛的位置。所以我需要你留在这里,替我挡着她。”
  “你让我挡着她,可我手里已经没有那根绳了。”
  “你不需要绳。你只要让她以为那根绳还在你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如果她相信你还在追查那座岛的事,她就会继续盯着你,而不是盯着我。你只要留在这里,时不时出门一趟,让她以为你还在找。”
  她站在桌前,把那只旧布袋的系绳松开了一条缝隙。那枚铜扣还躺在袋底,像一道还没有彻底闭合的旧锁。
  “如果我不答应呢?”
  二太太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那你就只能继续回柴房去。”
  她站在那里,窗外的光落在她肩上,把她脚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布袋系好,重新搭回肩上,“我留下来。可我不会一直替你挡着。你最好在那根绳还没有被人真正遗忘之前,把账册上那笔旧账处理干净。”
  说完那番话转身走出前厅,穿过花园,走过花圃边沿那道被藤蔓遮了大半的旧门。
  乌以灵站在廊下,远天之上,那道旧痕正在缓慢地变冷,像一条不会再被拉直的线,正在被风吹散。
  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道旧痕还在,但已经不再发热了。
  风又起了,吹动她袖口的线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廊道的阴影里。
  留下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容易。
  二太太替她重新安排了一间住处,不再是书房后侧那间小屋,而是花园北面一座半旧的偏院。
  院子不大,墙角有一棵老石榴树,枝干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几根细枝还挑着几片没落尽的叶子。
  她搬进去那天,二太太让人送来一只旧木箱,箱子里装着几件粗布衣裳和一套半旧的被褥,还有一盏油灯。
  衣裳洗得很干净,边角已经磨薄了。被褥是旧的,叠得齐整。她把被褥铺好,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只留了一盏灯搁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
  乌以灵从布袋里摸出那枚铜扣,捏在指腹间翻转。
  铜扣的边缘已经被磨损得平滑,像一枚被反复握过的旧币。
  她把它收进枕下,和那片柿叶放在一起。
  旧谱的抄本她已经还给高素芸了。那根旧绳已经不在她手上了,不再需要被追寻了,可她发现自己依然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腕间那道旧痕——那道旧痕已经不再发热了,变淡了,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旧缝,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开始留意三太太院里的动静。
  每天早晨去厨房取水时,她会绕一下路,经过三太太院外的廊道。
  有时候能听见院里有人在扫地,有时候能听见何婆子低声吩咐丫头做事。
  她并不刻意停留,只是放慢脚步,让目光自然地扫过院门的方向。
  第三天傍晚,她经过廊道时,何婆子正站在三太太院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她看见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过身,让开了一道窄窄的通道,像在等她走完这段路,好把门关上。她没有停。
  走远了,余光里那道身形还立在门缝边缘,像一截被人放错了位置的门闩。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翻开一本从书房借来的旧书,书页泛黄。
  书中的文字她只读了两行,就落下了。她没有合上书,只是让目光停在页面的空白处,像在等一个她自己也不会解释的答案。
  第四天,她去东院送干柴时,路过廊道,听见三太太院里有动静。
  不是争吵,是一个人正在低声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什么东西。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东院走。
  那天黄昏,她坐在院中,把旧衣的线头重新缝了一遍,针脚细密,每落一针都压得稳当。
  乌以灵低头缝着那道裂口,感觉到晚风正沿着墙根缓慢地漫过她的脚踝。
  针尖刺进布料时,她忽然想起那条河——她曾经站在河岸上,以为那是一条通向出口的路,可那只是别人在她面前展开的一道旧痕。
  她并不恨二太太,只是那道旧痕已经不像她以为的属于她了。
  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座岛上,站在潮音洞入口处。水汽从洞口涌出来,带着铁锈和旧药的气味。
  沿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深。她在梦中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可她不想醒。
  石阶尽头是那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暗黄色的光。她伸手推开门,门内没有人。
  那张榻还在,榻边的陶碗还在,碗底的药渣已经干透了。
  她站在榻前,看见榻沿有一道细长的压痕,像是有人长久地坐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那道压痕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进了水里,很快就被吞没。
  转过身,身后的铁门已经关上了。
  醒过来时,天还没有亮。
  窗外的月光从没关严的窗缝渗进来,落在她枕边那片柿叶上,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枯黄的旧叶,感觉到它已经干透了,像一封被彻底拆开的旧信,再也没有任何余音能被翻动。
  重新合上眼,没有再去够那道已经被海浪抹平的压痕。
  次日,二太太让人叫她去前厅。她走进前厅时,二太太正坐在桌边翻一本旧账:“三太太昨天派人去了一趟大房旧库。”
  她手中的动作没有停,翻了一页账,才继续开口:“她让人翻了一只旧箱。箱子里装的不是账册,是一幅旧图。”
  “什么样的图?”
  “一幅河道图。”她抬起头,“她已经开始查那条河了。她以为你还在找那座岛的位置。她现在是在沿着你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
  二太太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她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会碰到一堵墙。那堵墙不是她推得开的。”
  “你还没说她是真的相信你没查完,还是她只是在顺着你的旧痕往前走,等她走到尽头,再看你会在那端露出什么来。”
  她说完转身走回偏院,廊道尽头那盏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风吹进檐角时,她伸手按住桌上那张被吹起的信纸,指尖沿着纸缘压平那道还没有彻底干透的旧痕。
  她没有回头,风也没有停。那道旧痕还没有干透,只是变淡了,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旧缝,还没有彻底消失。
  风又起了,她听见窗纸在响,细而短,像有人在远处缓慢地撕一页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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