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殷溯
石阶上的苔藓比来时又厚了一些。
乌以灵踩着每一级台阶的边沿，手扶着石壁，指腹下的触感从粗粝变得湿润，像有人刚在水下翻动过一块旧瓦。蓝布衫没有跟她进来。
上方的石阶尽头，那道狭窄的入口已经被灌木重新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条光缝。她侧过身，把袖口那截红绳重新系了一道，然后转身走进更深的石廊。
石廊向下延伸。没有窗，没有岔路。两侧墙面有时能看见刻痕，深浅不一，像不同时期的人留下的标记。
刻痕大多是短横，少数带有箭头，指向石廊的延伸方向。
数到第四十七级时，石廊拐了一个弯，前方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她放慢脚步，没有直接走出去，站在拐角处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
光是从一处不规则的裂隙中漏进来的。裂隙大约一人宽，边缘参差，像被什么钝器凿开过。
乌以灵侧身挤出那道裂隙，外头是一段被废弃的栈道，木板已经发黑，靠壁处还有残存的铁钉，钉头锈成了粉末。
她试着踩了一下最近的木板，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有断裂。
栈道沿着岩壁延伸，下方是一道狭长的海湾。水色暗青，没有船只，也没有人声。
沿着栈道走了大约一百步，栈道尽头是一处塌陷的平台，原先的石板已经断裂，只留下一截悬空的短桩。
她准备转身折返时，余光扫到左侧岩壁上有一道竖直的裂隙——比之前那道更窄，但能看见深处有光透出。
侧身挤进那道裂隙，走了大约十几步，前方忽然开阔。
这里是一处天然溶洞，穹顶很高，石壁上有几处渗水点，水珠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回音。
洞底散布着几块被水冲得光滑的巨石。走到其中一块巨石旁边，弯腰用手拨了一下底部的碎石——碎石下面露出一截金属，环状，像一只锈死的扣环。用指节敲了两下，扣环没有脱落。
乌以灵站起来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身形比她高出一个头。
穿着一件旧灰褐色的短褐，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被海风晒成深色的手腕。
手里没有拿兵器，但那种静立的方式，更像是不需要兵器。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石阶下来的。”
“石阶已经被封了。”他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知的事实，“你走的那条路，是旧道。”
乌以灵感觉到他正在以极短的时间扫描她的轮廓，不是恶意，更像在确认她属于哪一批。侧过身，让自己靠近岩壁一侧。
“你是谁？”
“姓殷。殷渡。你叫什么？”
“安澜。”她把袖口那截红绳往里推了一下，“你住在这座岛上？”
“不住。我守这条栈道。”
说完，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五步缩短到三步，“你是被送来的，还是自己找到入口的？”
“自己找到的。”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收平了，“那你知道这座岛是做什么用的吗？”
乌以灵等着他开口，可他没有继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她自己掂量清楚，再决定接下来要说多少。
他忽然朝她迈了一大步，她退后半步，脚后跟碰到了身后的石块。
乌以灵快速侧身避开，他伸手来抓她的手臂，她反手拨开他的手腕，他顺势一变，直接扣住她的肩。两人在不到两步的空间里过了一招又一招。
她的力道不如他，但也不算慢。
他抓住她手腕时，她的指尖已经快要够到腰间那把空刀鞘了。他没有让她碰到，扣住她的手腕压向石壁，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无法脱身。
两人贴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料上盐和旧木的气味。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一下，停在她腕间那截红绳上。
“这根绳是谁给你的？”
“一个离开的人。”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她揉了一下被扣过的手腕，那道红绳还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热。
“你刚才为什么动手？”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来找东西的，还是来找人的。”
他看了一眼岩壁的方向，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你带着一根旧绳，走了一条旧道。这座岛上，带旧东西来的人，通常不会只待一夜。”
她垂下手，掌心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汗意。
“那你呢？你在这座岛上守了多久？”
“比你来的时间长。”他侧过头，光线从她身后那道裂隙漏进来，照亮他半张脸——颧骨处有一道浅色的旧疤，从眼下延伸到颌角，“我认识一个叫渡的人。”
她盯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可他没有再开口。
水珠落在她脚边的石面上，那一声像在替她把那截话接下去。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裂隙方向：“那条栈道走不通了。如果你想继续往下走，得换一条路。”
“你带路？”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岩壁另一侧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背影被水汽和昏暗裹着，像一截正在被潮水送回旧处的枯木。
乌以灵跟着他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走进一条更暗的巷道。他走在前面，步伐稳定，像踩了很多遍，熟悉到不必低头看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这座岛上守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守着那些不该被送走的人。”
声音很是淡然，“这座岛底下有一条水道，通向外面。可那条水道每年只通一次，在潮水最低的那一夜。”
“什么时候？”
“后天。”
乌以灵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不该被送走的？”
“因为名单上的人，很多不是自己签的名。”他顿了顿，“有人替她们签了。”
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他走在前面，步伐没有被身后的脚步声改变。
乌以灵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慢。她知道他不是带她离开，只是带她走向下一段路。
在他身后走了很久。那条路的尽头，她还没有看到。但她的呼吸已经比之前轻了。他知道她正在收拢和等待之间撑开一道折痕。而她，还没决定要朝哪边翻。
天还没亮透，第一声锣就响了。声音钝而急，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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