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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退婚


夜风突然停了。
  乌以灵还没走出巷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门合上了,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实在门框里。
  她没有回头,可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
  巷子两侧的墙开始变高了,还是那段路,她穿过去时,有一瞬间感觉石板在脚下松动了。
  乌以灵突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石板平整,没有裂缝。继续走,巷口的光越来越近,可越近越窄,像有人正把那道出口从两侧慢慢收拢。
  侧着身挤过最后几步,肩膀擦过粗糙的砖面,把她从门缝里吐了出来。
  镇外的月光白得发冷,屋瓦全浸在同一道银灰色底下,像一面刚上完漆还没干透的旧门板。
  没有看见火把,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看见那队穿灰衣的人聚在枯柳树下的影子。
  可她能感到空气不对了——像一碗放了太久的凉粥,表面已经结了膜,底下还在慢慢变稠。
  乌以灵还站在那里,而风已经把它原路送回来了,像一道被人反复闭合的旧门。
  她拉低帽檐,不紧不慢地沿河往下游走了一段,等她侧身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时,
  才看见河对岸的芦苇丛里蹲着一个人——不是站,是蹲,像已经等了很久。
  她没有跑,跑是心虚的暗示。
  只是步子比刚才快,走到下游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拐进一条岔路,插进一片甘蔗地。
  乌以灵没有回头,手搭在刀鞘上,听不见水声了,脚下的土变得松软。
  风又从身后压过来,她听见身后有一道被踩断的枯枝声响。
  穿过甘蔗地尽头,钻进一片杂木林。她在林子里走了很久,天黑透了,林子却比她更暗。
  月亮被树冠筛成碎片,斑驳地落在地面上,像一地碎瓷。
  乌以灵终于摸到一间废弃的土地庙时,已经走不动了。
  门板斜挂着,屋内躺着一尊半塌的泥像。她靠着墙坐下,柴火堆在墙角,干透了。她不敢点火,把那把空刀鞘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天快亮的时候,她被一阵铃铛声惊醒。不是马铃。她侧耳听了片刻,铃铛声不紧不慢,沿着大路往这头靠近。
  凑近门缝往外看,看见一队人正从大路上经过。
  四个人,抬着一顶竹轿,轿顶罩着青布,布角缀着铜铃。
  轿帘垂得严实,看不清里头坐着的人。
  旁边跟着两个穿深蓝短褐的人,像是押送的。
  那顶轿子路过破庙门口时,铃铛声忽然停了。轿子也停了。
  她屏住呼吸,捏着刀鞘的手心微微发湿。
  穿短褐的人没有往庙里看,只是弯下腰,像是在检查轿底的某处。
  风灌进庙来,吹动她脸上的尘埃。过了好一会儿,铃铛声重新响起来,轿子继续往前走了。
  乌以灵没有等到天亮再出发。等那队人走得足够远,她从破庙后墙翻出去,沿着一条斜向的田埂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两里地,发现前面又出现了那条河。
  水流不急,河面铺着一层隔夜的雾气。她正要沿河岸继续走,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烧焦味,像是有人刚在附近灭了一堆火。
  穿过一片矮灌木丛,看见河边的一间旧磨坊,磨坊的窗缝里透出一点点暗红,像炭火燃尽后,还在灰烬里蠕动。
  她没有靠近,可她已经走到磨坊门口了。发现门板上挂着一根红绳,像是一个标记——和她昨天在路边看见的那根一样,像是同一双手绑上去的。
  乌以灵站在那扇门前没有进去,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引向某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视线里。
  走进磨坊,里面不大,地上一层干草,草上放着一只粗陶碗。她捡起那只碗,碗底有几粒米,已经干透了。
  她不知道那是留给谁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忽然感觉到后颈一阵凉——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没有风,没有脚步声,只是合上了。
  一双手从背后勒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挣扎。布条绕过她的嘴时,沾着苦味,她不知道是什么,她的视线暗下去,身体像被人抽走了脊骨。
  只听见有人在说“抬稳了”,另一个声音很低,“别让她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只知道醒的时候,她正躺在一个正在移动的东西里面。
  四周很暗,只有一角透进来一点点光。她的手脚没有被绑住,可整个人还被裹在那层粗布里,像一袋被仔细打包好的货物。
  铃铛声,细碎的,不紧不慢,在头顶上方响。
  乌以灵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某顶轿子里,正在被抬着走。她没有动,只是把眼睛睁开一道缝,透过布料的缝隙往外看。
  布帘是青色的,边角缀着铜铃。
  听见轿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人齐了?”
  “齐了。明天天黑之前能送到。”
  “别让她出声。”
  然后是脚步声,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感觉轿子被放低了高度,像是正沿着一条上坡的路在走。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她只知道自己正被送往一个还没有被告知目的地的地方,而她的脚下,垫着厚厚一层干草。
  轿子中间停过,每次她都听见有人靠近轿帘,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又放下。
  外面的光从青布缝隙漏进来,每次都是同一个颜色,像黄昏前后的时刻。
  乌以灵侧耳听着外边的交谈——断断续续的,被风撕碎了才落到她耳朵里。
  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听到任何地名。只听见一个词,很轻,像是被谁用舌尖含着、又吐出来的:退婚。
  她不知道这个词和谁有关,可她觉得,自己正被当成一件货物,被送进一扇不打算让她出来的门。  天光变暗了又变亮,铃铛声时断时续。
  第三次停轿时,有人揭开了盖布一角,一只手探进来,替她解开了脚踝上的棉绳。
  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指甲边缘嵌着一线干泥,指腹粗砺,像常年握绳。她不知道那是同情还是懒得绑。
  轿子重新被抬起时,她听见周围多了别的声音。
  不止一顶轿子,脚步声更杂,像一支正在汇拢的送嫁队伍。
  青布轿顶的铃铛比之前响得更碎了,像有人在摇一把没拢紧的旧铜钱。
  她被抬进一座荒废的祠堂时,天已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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