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离开
天亮之后,那个陌生人的话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乌以灵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低头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晨光从院墙外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把门槛上那道旧痕照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被反复踩过却始终没有愈合的口子,正等着下一只脚踩上去。
林婶从灶间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碗,没有问,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粗布放在膝上叠了两折。
“昨晚有人来敲门。”乌以灵说。
“我听见了。”林婶没抬头。
“他说有人在找我。”
林婶叠布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叠。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她顿了顿,“我不能连累你。如果我走了,他们就不会来这个村子了。”
林婶没有说话。她把叠好的布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她早就料到的答案。
“你要走,我不拦你。可你得把粥喝完。”
乌以灵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层薄薄的粥水,端起来,喝完。
碗底还留着一层米浆,她用手指抹了一下,送到嘴里。
把空碗放回灶台,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鞋,一把削竹刀。
最后她把窗台上那把空刀鞘也拿起来,掂了掂,放进包袱底层。
却站在屋中间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自己没想好的念头,把它留在原地。
林婶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围裙,没有送她。
目光沿着她的肩线移了一下,像在量一道旧尺寸还合不合身。
“沿着河往下游走,别走大路。天黑前能到一个叫柳塘的小村子。那里有个远房表亲,姓许。跟她说是我让你去的。她会收留你。”
乌以灵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她怕一开口,那句话就会被风吹散,只留下一道空荡荡的余音。
跨出门槛时,林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是实在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往回走。”
乌以灵没有回头,可步子慢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脚步声很轻。
晨光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亮前随手撒了一把碎瓷。
她没有回头看村子的方向,手指在包袱带子上紧了紧又松了松,像是在确认那道绳结是否扎得足够稳。
每一步都走的很稳,踩在河岸的实地上,没有滑向水边。
那些她种过的扁豆、煮过的粥、烧过的灶火,已经沉在河岸里了,像一页被翻过去就不该再翻回来的纸。
她知道,风从她身后吹来的时候,那些东西不会被风带走。她只是走,不回头,也不停留。
过午的时候,她路过一片荒废的菜地。篱笆倒了大半,地里长满了野草。
乌以灵不由得放慢脚步,沿着篱笆根走了几步,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停住。
树下的泥土比周围颜色更深一些,像是被人动过,又填平了。她蹲下来,用刀鞘拨开浮土,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布角。
揪住布角,轻轻拉出来。是一只粗布袋,扎着口,半干半湿。
解开袋口,里面是半袋粗盐。她看着那半袋盐,在日光下泛着潮润的结晶,像是被人匆忙埋下,还没来得及取走。
乌以灵便捡了这便宜,把袋口重新扎紧,放进自己的包袱里,继续沿着河往下游走。
黄昏时,她到了柳塘。村子比周家村更小,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窄土路散开。
在村口遇见一个正在收干草的女人,问了许家的位置。
女人指了指村尾一棵老柿树的方向,说:“最里面那家,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
她走到那户人家门口,院子不大,干辣椒在暮色里红得发暗。站在门外,敲了三声。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是林婶让我来的。她说您姓许。”
许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落到她肩上的包袱上。瞅了瞅四周,紧着把人拽了进来。
“快进来。饭刚做好。”
许婶比林婶话多一些。吃饭时她说得多,问得少,不问她为什么来,只是告诉她哪间屋子能住、井水在哪、灶台怎么用。
给她加了一副碗筷,没有多解释,像是习惯了有人半夜敲她的门。
夜里乌以灵躺在那间小屋的硬板床上,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道被压薄的银线。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没有合眼。
她在想那个告诉她消息的陌生人——他是谁派来的?他为什么要帮她?
想着那半袋被埋起来的盐,想着刀鞘上那道细长的划痕,想着河边那棵枯柳和站在它底下的人。
她不知道它们之间有没有关联,可她有一种感觉——离开周家村,没有避开来路,反而正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往前走。
思绪再繁多也抵不住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第二天清晨,她在井边打水时,看见许婶蹲在屋后菜地边,正把几棵被霜打蔫的菜苗连根拔起,像在清空一块已经长不出东西的田。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把拔下来的菜根拢到一堆,拍了拍手上的土。
“河下游这几天不太平,有人在找人。不是官府的人,像是一伙私底下走动的人。他们在附近的村子打听,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从上游漂下来的女人。”
乌以灵蹲下来,帮她把拔出来的菜根收进筐里。
“他们有没有说,找到那个人之后要做什么?”
“没说。”
许婶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那种人,不会为了好事来找人的。”
她没有再问。她把菜根倒进墙角堆肥的坑里,用干土盖好。
走回灶间,掀开锅盖,粥还在冒热气。盛了两碗,把其中一碗放在桌对面。
这天傍晚,她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条,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嘶鸣,很短暂,像是被什么截住。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竹条搁在膝上,又低头继续削。
入夜后,她在灶间里烧水。水还没沸,她听见院墙外有一阵脚步声。像有人正沿着屋外的土路走来,在最靠近院门的地方停了一瞬。
乌以灵放下手里的铁勺,站起来,没有走到门口。
脚步声没有继续,停顿的那一瞬过后,朝更远处移去。她没有追出去,可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等水彻底烧开,才把它从火上端下来。
躺到床上的时候,月光已经把窗台照亮了。
那把刀鞘搁在枕边,鞘口那道刻痕在暗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
她伸手碰了一下鞘口那道刻痕,指尖从一端划过,像在沿着某条早就画好的细线走一遍。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她枕边那截竹条的边缘,像在替她翻一页还没有翻到的纸。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更深的地方还有一道更细的声响,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水边,正缓缓地把另一根线,从暗处一点点收回手里。
夜色没有完全合拢,还留着一线暗蓝,像一道没有被彻底刮干净的墨痕。
乌以灵从灶间出来时,许婶已经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干辣椒了。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背着风在调整呼吸。把辣椒串摘下来,拎在手里,垂着眼说了一句:
“你今晚别住屋里,去村后那间废磨坊。天亮前别出来。”
乌以灵站在灶间门口,手里那截还没削完的竹条被她的指腹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痕。
“他们已经到了?”
“还没进村,可快了。一个时辰前有人在河滩上看见火把。这个天,这个时辰,不会有人赶夜路去钓鱼。”
许婶把那串辣椒挂回屋檐下,像在给一件已经准备好的东西找一个掩体,“他们是来找你的。”
乌以灵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转身回屋,拿起那只包袱,把那把空刀鞘也塞进去,最后看了一眼屋角那半袋粗盐。
废磨坊在村后一片杂树林后面,墙已经塌了一面,剩下三面还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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