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碰面
东边的路比南边更窄。车轮碾过碎石时,车厢会微微倾斜,每一次倾斜都像在提醒她,这条路走过的人不多。
乌以灵掀开车帘,看见路边的树在风里弯着腰,枝条指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人把整片林子都往海边按了按。空气渐渐变了,从泥土的气息变成了隐约的咸味。
风从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带着一种空旷的涩。
“快到了。”
任景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比之前松了一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调低了一度。
马车沿着坡道往下走,视野骤然开阔。一片灰蓝色的海出现在路的尽头,没有边界,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旧帛,铺到天边才收住边角。
镇子就嵌在海与山之间的一片缓坡上,房子矮矮的,屋顶压着瓦片,墙根刷着白灰,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海风从镇口灌进来,带着鱼腥和盐霜的气息,落在她发间,像一层看不见的潮。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通东西,两旁的石墙上挂着渔网,网眼间嵌着细碎的贝壳。
有人蹲在门槛上修理船桨,看见他们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像在确认门没锁,又像在等一个名字对得上的人。
任景和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宋家旧宅的位置。宅子在镇子尽头,靠海。院子不大,矮墙,墙角长着一丛紫色的花,花茎被海风吹得微微弯曲,像是习惯了这个方向的风。
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身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
“你们找谁?”
“找宋先生。”
老妇人没有让开。“他已经很久不见客了。”
“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姓任。”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深一些,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被海风吹得只往一边长。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海带,在风里轻轻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妇人领他们穿过天井,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光线暗,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一盏被灯罩压住的光源,从缝隙里漏出一点点来。
“你们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海风吹久了的干涩,“我等了很多年。”任景和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我们会来?”
“我算过。如果那批银子还在,太子的事还在,一定会有人来找我。只是我没算到,来的会这么晚。”他看了乌以灵一眼,又把目光移开,“渡已经把名单给你们了?”
“给了。名单是真的,可名单上的人已经不在了。他的后人还活着,还在等一个结果。”
宋先生安静了一会儿。
“名单是真的。可名单上的人,不全是被杀的。有一部分,是自己隐姓埋名活下来的。他们手里还有东西,只是不敢交出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因为他们怕的不是齐王,也不是皇后,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至今还在京城。”
屋里安静了一瞬。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檐下那串干海带,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乌以灵看着他。“那个人,是谁?”
“是当年替太子写奏章的人。姓陈。他比太子幕僚中任何一个人都更靠近那个位置。可他在太子倒台之后,第一个抽身走了。”
宋先生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台,落在外面的海面上,像在辨认一艘早已驶远的船。“
他写了一本私记,记下了那些年所有事情。银子的来去、账目的走向、哪些话出自谁的口,全在里面。那本私记,他藏在一个地方,没有人知道在哪。”
“他告诉过你?”
“没有。可他在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海边的石头不会说话,可潮水会带信。’”
他咳了两声,像在把积了很久的东西清出来。“我让人去海边找过,没有找到。”
乌以灵站在窗前,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
海在远处,灰蓝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像是隐喻,更像一个地址。
她没有追问。在海上落下去之前,那道边线已经被暮色揉进水面里,看不出是浪在退,还是岸在长。
夜里她在镇上的小客栈住下。窗能望见海,月光把水面铺成一片银白色的绸布,海浪声不大不小,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书。她没有睡,坐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那支银簪,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还没有落笔的笔画。
忽然想起那句“海边的石头不会说话,可潮水会带信”,想起他说话时望海的那一眼——也许他知道。也许那本私记,就藏在海边某处他望得见的地方。
她站起来,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
任景和住在隔壁,屋里的灯还亮着,像是也还没睡。她没有去敲门,沿着暮色中泛白的那条石阶,走到海边。月光下,那些石头被潮水浸过,表面覆着一层湿润的光。
乌以灵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距离水线最近的一块石头——表面平滑,摸久了,掌心印下一道微凉的长痕。她把手收回来,只看到月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什么都没有。
低下头,看着那些石头。每一块都沉默着,表面覆着盐霜,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的气息,凉凉的。她蹲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灰。她忽然想到——潮水会带信。如果那本私记真的藏在海边,被潮水洗过,它可能不会留在石头下面,而会沿着某条看不见的暗流,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客栈门口时,任景和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你出去了?”他问。
“去海边看了看。”她没有多解释,从他身边走过去时,衣摆擦过他的袖口,微微停顿了一瞬。
第二天,宋先生又见了一次他们。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乌以灵临走时,递给她一只扁平的木匣——不大,像装笔的盒子,漆面已被海风磨得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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