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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夜宴


一道厚重的帘幕垂下来,深绛色,织金线,压着繁复的纹样,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任景和伸手拨开帘幕,帘后的风迎面涌来,不是暖的,像是从一个很久没有开过窗的屋子里涌出来的。她跟着他走进去。
  冬至宴的大厅比她想象中空旷得多。长桌摆了两排,铜灯盏列在中央,火舌安静地直立着,像有什么重量压住了风。
  朝臣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没有交谈,没有人动面前的碗筷,面前的羹汤结了薄薄一层膜,盘中的鱼肉摆成完整的形状,没有人动过。
  皇帝坐在上首,玄衣,玉冠,面前既无酒也无食。
  他像是在等什么,像已经把话放在了桌上,只差有人伸手去拿。他看着他们走进来,目光从乌以灵身上移到任景和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坐。”
  他指了指长桌左侧那两个空位。任景和坐下,乌以灵坐到他旁边。
  桌面上没有热菜,只有一盏茶,凉的,不知放了多久。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杯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没有渗水,像一道旧伤。
  皇帝开口:“朕请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那笔银子的事查清了。账册,朕看完了。齐王和太子的人之间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
  他没有说“齐王已经认罪”,也没有说“太子平反”。他只说“断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词,可他放在句子里,像把一根线掐断。
  “可有一个名字,不在账册上。这个名字,朕查了很久,查到了,却还没有找到人。”他看向任景和,“这个名字,你见过。”
  任景和缄默。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沿,用手指推过来。
  恭敬接过后,小心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字——渡。不是“渡口”,是“渡”。
  “他叫渡。没有姓。有人叫他渡先生。他在太子的幕僚中出力最多,也在太子倒台之后消失得最干净。齐王的银子,经过他的手,可账册上从来没有他的真名。”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失真,“他现在就在这座宫里。”
  乌以灵的手指在桌沿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两侧,也没有去看那排低垂的帘幕。
  她只是端坐在那里,像一个在结冰的河面上行走的人,正在侧耳聆听脚下的冰面是否开裂。
  “在哪?”任景和问。
  “在你们身后。”皇帝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道早已备好的旨意。
  他转头的动作很慢。长桌尽头的帘幕后面,有一道极轻极短的脚步声响起。然后那脚步声停了。
  帘幕一角被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不是侍从。不是太监。穿着一件深灰的旧袍,身形清瘦,步伐沉稳。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斜穿到下颌。
  乌以灵认得那道疤——在前一天夜里,墙根下那个已经死去的人脸上,有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走向。只是活着的人这道疤,颜色更深一些。
  “渡。”任景和说。
  那人没有否认。
  “你父亲写信时用的这个代号。”他开口,声音比他的人苍老,“他让我在你找到那几本账之后,来这里等你。”
  “他让你来,不是他自己来。”任景和直视着他,“他还在铺路。”
  渡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在量什么已经量过很多次的尺寸。
  “你父亲替你铺的每一条路,都会指向同一个地方。”他顿了顿,“那个地方,你还没有走到。”
  “哪?”
  渡没有再开口。他看了一眼皇帝,那一眼很短,像是只是在确认灯还亮着。然后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回了帘幕后面。
  帘幕落回原处,像水合拢,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乌以灵没有站起来去追,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原地,等着帘幕那侧的光线重新安定下来,才看向皇帝。
  皇帝没有解释什么。他端起桌边那只空碗,碗沿已经凉透了,像一幅被裱起来多年的画。
  “冬至之后,宫里会有一场大洗。你们不用再走偏门了。”他放下碗,“可你们要记住,不偏的门,出入的人也多。”
  乌以灵没有追问“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皇帝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她只是站起来,没有行礼,也没有道别,和任景和并肩走出了大厅。
  帘幕在他们身后垂落,像一道无声合上的暗门。
  走出大厅后,甬道的灯比进来时亮了一些,像有人在他们走后把灯芯挑高了。
  乌以灵走在他身侧,两个人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窄窄的通道里回荡,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互相试探。
  走出侧门时,月光涌进来,把她刚才在室内积攒的寒意冲淡了一些。
  “六郎。”
  “嗯。”
  “他最后那句话,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们找到的东西,还不够。那笔银子只是冰山一角,下一层更深的水底还有东西。”
  她没有再问。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冷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乌以灵推开客栈的窗户。
  晨雾还没有散,远山的轮廓浮在乳白色的底子上,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淡墨画。
  她刚把视线从窗外移回屋内,余光扫到窗台上多了一件东西——一块叠好的粗布,布角微微翘起,压着一片枯叶。她拿起那块粗布,拆开。
  里面是一张字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影的字迹。
  “渡已出宫。今夜子时,城西旧码头。他手里有最后一份名单。”
  她看了两遍,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叫醒任景和。
  单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等晨光把那片枯叶的轮廓彻底照亮,才站起来,换了一身深色的短褐,把那支旧玉簪插进发间,那支银簪收进袖中。
  任景和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了。他看见她换的衣裳,愣了一下,但没有问。她递过字条,他读完,折好,还给她。“名单上的人,就是线索尽头最后的那批人。”
  “所以渡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引路人。”
  “对,他是父亲选中的引路人。”他看着她,“你决定去吗?”
  “去。但你留在客栈。”
  “为什么?”
  “因为渡说要见我,不是见我们。你去了,他可能不会出现。”
  他看了她片刻,没有反驳。
  “好。我在客栈等你。天亮前你没回来,我就去找你。”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停顿像一道被翻起来的旧痕,过了一瞬才重新合拢。
  黄昏时分,乌以灵出了门。她没有走大路,沿着河边那条人少的石板路往城西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月亮还没升起,暮色把她面前的路径吞成一条窄窄的灰线。
  走到旧码头时,天已经黑透了。码头的木桩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水面上有一层薄雾,裹着水草的气息。
  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码头尽头的石阶上。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来了。”
  “名单在哪?”
  渡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身边的石阶上。
  “名单上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他们的后人还在。名单是活的。”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隔着几丈的距离,视线掠过水面上那层薄雾。
  “你让我来,不只是为了给我一份名单。”
  “你父亲托我带一句话。”他停顿了一下,“他说,他欠你一个解释。等一切了结,他会亲自回来跟你说。”
  乌以灵站在湿漉漉的码头边缘,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淤泥的气味。她没有向前迈出那一步,只是停在那里,让他等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
  渡站起来,转过身。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像被磨过很多次的平静。
  “名单你带走。”他背过身去,“水冷,别站太久。”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卷纸,没有展开,放进怀里。“你不住在这里?”
  “住。只是水边的石头太凉,换了一个地方。”
  他没有再回头,沿着河岸往西走了。
  雾气从他脚下漫开,像被他的脚步推开,又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乌以灵没有追,也没有立刻展开怀里的纸卷。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雾中,才转身,往来路走回。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伸手按了按怀中的纸卷,确认它还在。
  纸卷隔着衣料硌着手心,不重,边角硬硬的,像一个还没有被打开的回答。
  客栈的灯还亮着。任景和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书,面前的茶杯没有热气。他站起来,没有问名单的事。
  “回来了。”
  她走到桌边,把纸卷放在桌上。“他说的名单,是一份活名单。”她解开系绳,展开纸卷。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地址。“城西,旧码头,渡口巷三号。”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抬头看向窗外。
  月亮刚刚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把水面铺成一面薄薄的银箔。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水汽,慢慢漫上她搁在桌沿的指节。
  乌以灵一直没动,像在等那片凉意自己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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