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等风归宁
等待的日子是从那夜开始变重的。
像挂在檐角的风铃,风不吹就不响,可你知道它在。
任景和没有把影的话转述给任何人,可他每天早起出门,黄昏回来,身上带着不同的尘土和气味。
有时是码头边的鱼腥味,有时是巷尾旧铁铺子里的锈气。他不说自己去了哪,乌以灵也不问。
她只在他回来时递上一碗热茶,看见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回桌上。
第三天下雨了。
岭南的雨和北地不一样,不是砸下来的,是飘下来的,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乌以灵坐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任景和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雨声大了一会儿,又小了一会儿,最后停了。
院子里那些芭蕉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砸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六郎。”
“嗯。”
“你到底在等什么?”
任景和沉默了片刻。“等齐王的人动手。”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他转过头,看着她,“之乐,你怕吗?”
“怕。”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必被人听见的事,“可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你走了不回来。”
他的手停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头,又松开了。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看着院子里的雨迹。
“我答应你,会回来。”
“答应我的人多了。只有你一个真的回来了。”
他侧过头。她没有在看他,可她的话被雨水浇过一遍,又被他接住了。
齐王的人是在第五天动手的。
那天傍晚,乌以灵在厨房里煮粥。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她蹲在灶前添柴。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趴在院子中间,脸朝下,背上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她认出那件衣裳——是任家旧部的那个刘姓汉子,前几天还站在门口说要跟着他们干。
她的胃里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卷起来,又狠狠松开。她没有叫,也没有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那个人。
支箭的尾羽是黑色的,和寻常的箭不同。她认识那种箭——在宝相寺见过。
那些蒙面人用的,就是这种箭。
“六郎——!”
任景和从前院跑过来,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变了。他蹲下来,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已经没了。
“谁干的?”乌以灵的声音很稳,可她的手指在发抖。
“齐王的人。”任景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他们找到这里了。”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紧接着是刀出鞘的声音,短促,闷钝。
乌以灵退后一步,贴着门框,往巷口瞥了一眼——几个人影正猫着腰,顺着墙根摸过来。
她一把抓住任景和的手腕,拉着他往后院跑,把灶台上那锅滚粥踢翻在地,汤水漫开,烫气四溅。
后院的门开着。
她拉着任景和冲出去,沿着巷子跑。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的墙很高。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
跑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一条往左,一条往右,都看不远,像两条蛇伸进黑里。
“往左。”任景和说。
她往左跑,跑了几步,发现那条巷子是死路。
墙很高,翻不过去。她停下来,转过身。
那些人已经追到了巷口,七八个,手里提着刀。
领头那个人很面熟,像是在哪见过。她想了想,记起来了——是那个在岭南客栈门口堵过她的人,当时是孙婉清母亲的手下。
“任将军,别来无恙。”那人说。
任景和拔出刀,挡在乌以灵前面。
“齐王的人?”
“齐王想请将军去府上坐坐。”
“他请人的方式,倒是特别。”
那人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乌以灵,目光里全是探究——像是在掂量她的分量,又像是在估算她的用处。
“任将军,您一个人跟我们走,她平安无事。您不走,她也走不了。”
任景和握着刀,没有说话。
乌以灵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会丢下她,更不可能让她死。
“六郎,你去。”她忽然说。
任景和转过头,看着她。“之乐——”
“你去。你活着,我就能活。”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死了,我就真活不了了。”
任景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收了刀,转过身。“走吧。我跟你去。”
那人点了点头,让人上前把任景和的手绑了。
乌以灵站在墙边,看着那些人把他带走。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他。
脚步声渐渐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地上的落叶打了几个旋。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巷口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回院子。
那具尸体已经被挪走了,地上还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她走进厨房,重新生了火,把剩下的粥热了,盛了一碗,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完。粥是咸的,混着眼泪的味道。
吃完之后,她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她走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那支玉簪——新的那支,一直没有戴过。她把它握在手心,又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支旧的,银簪还在,像她最后一点温度。
她走出门,沿着巷子往镇口走。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了门,灯笼也灭了。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她走到镇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穿月白色僧袍。
是影。
“你来了。”她说。
“我一直在这里。”
“他被人带走了。齐王的人。”
“我知道。”
“你能救他吗?”
“能。”影看着她,“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回到京城。见圣上。告诉他,齐王要反了。”
乌以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可也没有欺骗。
“好。”
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簪子。她把它插在发间,和那支旧的并排。月光照在簪子上,银白色里带一点隐隐的温润。她也转过身,走了。
乌以灵没有回头看那间铺子,也没有回镇子。她只是往前走着,把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替两个人走一条路。
风从海那边来,吹得她耳畔的发丝往后飘。她伸出手,按了一下那两支簪子,确认它们都还在。
这一夜,她独自上路。
不是逃,是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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