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人归
“她呢?”
“在里面。”
乌以灵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件红色的喜服,看着衣襟上那点暗红色的血迹。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没有擦。
“六郎,我等你。”
“等多久?”
“等到你能走的那一天。”
任景和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之乐,你走吧。”
“我不走。我就在岭南。你有空,就来看我。”
“好。”
她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出庄子,她走在晨光里,风吹着她的衣角,凉丝丝的。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三娘,”她说,“我们回镇上。开铺子。”
戚三娘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乌以灵,又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乌以灵的肩。
“走。开铺子。”
铺子开了三天。生意清淡,一天卖出去两盒胭脂、三块手帕。乌以灵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她没有刻意等谁,可她一直在看门口。有时候一个人影闪过,她以为是他,站起来,又坐下。
第四天,门口来了一个人。穿月白色僧袍。影。
他走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乌以灵拿起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账目已交。三天后,京城变天。”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纸,走到门口。影已经不见了,街上只有几个买菜的老妇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
她转过身,走进后院。戚三娘在劈柴,看见她进来,放下斧头。
“谁来了?”
“影。他说账目交了。”
戚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戚三娘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快了。快了。”
乌以灵没有说话。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气,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不知道任景和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能不能从那扇门里出来。可她相信影。影说过的事,没有一件落空。
她转过身,走回铺子里,把那封信收进柜台底下。然后拿起一块手帕,叠好,摆在架子上。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六郎,”她轻声说,“你快来。”
没有人回答。
第一天,铺子关门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乌以灵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玉佩上没有什么特殊记号,成色也寻常,可这是她贴身的物件,被人摸走又扔回来,硌手,硌心。她把它系在腰间,系了两道结,解不开了才罢手。
街上的消息来得比预想快。
傍晚,戚三娘从巡防处回来,衣裳都没换,径直推开了铺门。她站在柜台前面,喘了两口气,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嘴对嘴灌了半壶。
“京城出事了。”
乌以灵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事?”
“皇后被软禁了。圣上亲自下的旨,罪名是干预朝政、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戚三娘放下茶壶,“听说证据是有人递上去的,厚厚一摞,全是皇后这些年做的事。”
乌以灵的心跳了一下,“账目交上去了。”
“应该是。影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
乌以灵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天快黑了,铺子外的灯笼还没点,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门,一切都那么寻常。可她知道,在几百里外的地方,天已经变了。
“三娘,任景和呢?”
“没消息。孙家的宅子被封了,人都不让进。”戚三娘看着她,“你等等,别急。”
乌以灵没有说话。她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把那只绣了一半的手帕拿起来,继续绣。
针尖扎进布里,穿出来,又扎进去。她绣得很慢,慢得像在数时间。
第二天,更多的消息从北边传来。
皇后的人一批一批被抓,王郎中被押入大牢,崔德茂被革职查办,礼部、户部好几个官员落了马。
圣上没有停手的意思,抄家的抄家,问罪的问罪,京城的官场像被筛子筛过一遍。
乌以灵坐在铺子里,听着那些消息,心里的石头没有落地。她知道皇后倒了,可她不知道任景和在哪。
孙家的宅子封了,他是不是也一并被关在里面?还是已经走了?
傍晚,影又来了。他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转身走了。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明日回。”
乌以灵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三娘,他说明日回。”
“谁?任将军?”
“嗯。”
戚三娘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夜里,乌以灵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比昨晚圆了一些,四十在说着团圆。银白色的,照在芭蕉叶上,像一层霜。她握着那块玉佩,握了一夜。
天刚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乌以灵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没有人。
她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上系着一根红绳。她蹲下来,拆开包袱,里面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她走的时候,他穿着的那件。
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长衫上面压着一封信。
她拿起信,拆开。
只有一行字:“之乐,我回来了。在西边的高台上,等你。”
西边的高台是戚三娘庄子外的一个土坡,不高,可一眼能望见海。
乌以灵换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衣裳大了,空荡荡的,可她不觉得冷。
她走出铺子,走过镇子,走过田埂,走到高台下面。
太阳刚升起来,把海面染成金色。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背对着她,穿着青灰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任景和。
瘦了,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海面上的碎金。
他看着乌以灵,看着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看着她腰间那块玉佩,看着她朝他走来的样子,嘴角噙着笑。
“之乐。”
“六郎。”
两个人站在高台上,海风吹过来,咸湿咸湿的,带着远方来的气息。
乌以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可他的手心是热的。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之乐,我出来了。”
“我知道。”
“以后不走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海风吹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角,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把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海。
远处,海鸥在叫,渔船在动,一切都很寻常。可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她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走下高台。
田埂上有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尖,她没有低头去看。她走在他身边,走过田野,走过镇子,走回那间铺子。
铺子的门开着,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
“六郎。”
“嗯。”
“从今天起,你就在铺子里帮我。”
“好。我帮你。”
“你负责进货。”
“好,进货。”
“你负责记账。”
“好,记账。”
“你负责——”
“你负责什么?”
乌以灵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负责等你。”
风吹过来,风铃又响了。他没有说话,可他握紧了她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掌心是热的,她的指尖是凉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谁都没抽手。
远处的云散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两道影子收拢成一束,叠在一处。
她没有数影子,也没看风铃。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只需要等他。等多久都行。风铃响几声,她就等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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