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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夜谈


“乌姐姐,你说,六哥哥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不是将军吗?不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吗?怎么连你爹都护不住?”
  这是挑拨。乌以灵心里清楚,可那些话像针,一根一根扎在她心上,她怎能不在意?
  “向妹妹,六郎的事,轮不到你来说。”
  向稚芸的笑容僵了一下。
  “乌姐姐,我是替你抱不平。你对六哥哥那么好,他却不把你的家人当回事。这样的男人,值得你托付吗?”
  乌以灵看着她的眼睛,尽是幸灾乐祸,“向妹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姐姐,别太信一个人。”向稚芸笑了笑,“我走了,姐姐保重。”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像一只得了便宜的猫。
  乌以灵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她知道向稚芸在挑拨,可那些话还是在她心里生了根。任景和确实没护住她爹。
  她爹的腿确实断了。这是事实,改不了的事实。
  回到侯府,乌以灵没有回留春半,而是去了德馨园。她想见任百川。
  德馨园的院子里,任百川坐在竹椅上,披着一件墨色的大氅,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乌以灵进来,他放下书。
  “来了?”
  “叔父。”乌以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任百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去刑部看父亲了?”
  “是。”
  “他的伤怎么样?”
  “腿伤了。大夫说养养就好。”乌以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任百川沉默了片刻。“景和跟我说了你爹的事。他在查,你别急。”
  “叔父,我不急。我是怕。”
  “怕什么?”
  “怕我爹出不来。怕六郎护不住。怕自己撑不下去。”
  任百川看着她,看了很久。“乌丫头,你知道景和为什么过继给我吗?”
  乌以灵愣了一下。“圣上的意思。”
  “是圣上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意思。”任百川的声音很低,“他想有更多的力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你不是他的累赘,你是他的动力。”
  乌以灵的眼眶红了。
  “叔父,我知道了。”
  从德馨园出来,乌以灵走在回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任百川的话。
  她不是他的累赘,是他的动力。可她知道,她确实是他的累赘。如果没有她,他不会去查王郎中,不会得罪圣上,不会被警告收手。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她停下来,靠在柱子上,闭上眼。想起任景和在马车里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你比你想象的坚强”,想起他说“因为你是乌以灵”。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睁开眼,继续走。
  回到留春半,如月迎上来。
  “主子,将军来了,在屋里等您。”
  乌以灵走进去,看见任景和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封信。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六郎,怎么了?”
  “王郎中那边动手了。”任景和把信递给她,“他派人去了姑苏,要找你二舅的麻烦。”
  乌以灵接过信,看完,手在发抖。
  信是余咏维写的,说王郎中的人去了他的铺子,借口查账,把他的账册全搬走了。还说让他小心点,别多管闲事。
  “他们知道了。”乌以灵的声音发颤,“知道我们在查。”
  “知道了也不怕。”任景和站起来,“你二舅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了。不会有事。”
  乌以灵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格外亮的眼睛,“六郎,你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
  任景和愣了一下,“瞒你什么?”
  “瞒我你做的事。你派人去姑苏,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乌以灵的声音拔高了,“你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我爹的事,你也不告诉我?圣上让你收手,你也不告诉我?”
  任景和的脸色变了。
  “之乐,我不是不告诉你。是时机不到。”
  “时机?什么时机?等我爹死了的时机?”乌以灵的眼眶红了,“六郎,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任景和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透着不信任。
  “之乐,我没有瞒你。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帮不上忙?只是觉得我是个累赘?”乌以灵的声音在发抖,“六郎,你说过让我站在你旁边。可你呢?你让我站在旁边,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任景和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她退后一步,躲开了。
  “之乐——”
  “你别碰我。”乌以灵的声音很冷,“六郎,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任景和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乌以灵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瞒她,可她控制不住自己。那些话像长了腿,从她嘴里跑出来,拦都拦不住。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门外,任景和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
  他没有走远,他听见她在哭,可他不敢进去。他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他怕自己会抱住她,告诉她所有的事,告诉她他也怕,怕她不信他,怕她离开他,怕她像前世一样,死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亮得刺眼。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留春半。
  回到德馨园,孙况已经在等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郎君,出事了。王郎中那边的人,去了甜水巷宅子。李狱卒被人带走了。”
  任景和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来人拿着刑部的文书,说是要提人。我拦不住。”
  任景和的拳头攥紧了。“他们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在查。知道李狱卒在我们手里。”任景和坐下来,手撑着额头。“孙况,你去刑部找周正清,让他打听李狱卒被提到了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孙况应了,转身出去。任景和一个人坐在前厅,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
  乌以灵方才的眼神在他脑子里转,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信任。她不信他了。他答应她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忽然想——如果从一开始,他就不答应帮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她不会对他有期望,就不会失望。不会信他,就不会不信他。
  可他知道,他做不到。从她在广禅寺的佛前跪着流血,从她问他“疼吗”,从她叫他“六郎”——他就做不到了。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收不回来了。
  傍晚,乌以灵一个人去了甜水巷宅子。
  她需要找孙况问李狱卒的事。宅子里空荡荡的,孙况不在。她走到后院,看见柴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李狱卒果然被提走了。
  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地上那摊草席,心里沉甸甸的。证据没了,证人没了,线索断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转过身,准备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她心里一紧,躲到了柴房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进来的是几个陌生男人,穿着短褐,腰间别着刀。
  “搜。看看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乌以灵屏住呼吸,缩在柴房后面。她不敢动,不敢出声。
  那几个人在前厅翻了一阵,又到后院来搜。其中一个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乌以灵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没有。”
  “走。”
  脚步声远了,大门关上了。
  乌以灵慢慢从柴房后面出来,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她深吸一口气,从后门出去了。
  回到侯府,天已经黑了。她走进留春半,如月迎上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主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给我倒杯水。”
  如月倒了水,她接过来,一口喝了。
  “主子,六郎君来了好几次了,您都不在。”
  乌以灵放下杯子,“知道了。让他别等了。”
  如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乌以灵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沉沉的。她想起那几个人在甜水巷宅子里翻找的样子,想起他们腰间的刀,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差役,是亡命之徒。他们敢闯宅子,敢翻东西,敢带刀。他们什么都敢做。
  她忽然害怕了。不是怕自己,是怕任景和。他天天跟这些人打交道,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她不敢想了。
  “如月,去请将军来。”
  如月愣了一下,连忙去了。
  不一会儿,任景和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乌以灵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下格外亮的眼睛。
  “进来。”
  他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六郎,今天有人去甜水巷宅子了。不是官府的人,是带刀的。他们在翻东西。”
  任景和的面色沉了下来,“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躲在后院,没被发现。”
  任景和的手攥成了拳头。“之乐,你以后别一个人去那里。危险。”
  “我知道。”乌以灵低下头,“六郎,对不起。今天我不该那么说你。”
  “你说得对。我确实瞒了你很多事。”任景和的声音很低,“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怕你担心。”
  乌以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六郎,以后别瞒我了。不管好的坏的,都告诉我。”
  任景和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两个人坐在灯下,相视良久,久不言语。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东厢那边,阿芸的孩子又哭了,哭了两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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