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向公子有点难杀
任平江的手顿了一下,茶洒了一点出来。他放下茶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嫂嫂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我在。”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情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乌以灵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她转移话题:“六郎,你有没有听说过城东茶寮?”
任平江的眉头动了一下:“城东茶寮?那是家老店,开了几十年了。怎么,嫂嫂想去喝茶?”
“有人约我三日后去那里。”乌以灵没有隐瞒,“不知道是谁。”
任平江放下茶杯,面色凝重了几分。“什么人?”
“不知道。送信的小厮面生,信上也没落款。”
“嫂嫂要去?”
“去。”
任平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陪你去。”
乌以灵摇了摇头:“不用。你去了,反而引人注目。我带着似云就行。”
任平江还想说什么,被乌以灵抬手制止。
“六郎,你不是我的影子,不用时时刻刻跟着我。”
任平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嫂嫂,我不是影子。我是你身后的人。你往前走,我就在你后面。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乌以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真的看见了。
“你回去吧。”她说,“天黑了。”
任平江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嫂嫂,三日后,城东茶寮。你带上似云,我也会在附近。”
不等她回答,他推门出去了。
乌以灵坐在榻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糕点已经凉了,她也没了胃口。
窗外,天彻底黑了。
三日后,城东茶寮。
乌以灵到得比约定的时辰早。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站在茶寮门口,像个来喝茶的普通妇人。
似云跟在她身后,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四周。
“主子,这地方看着挺旧的。”似云小声说。
“老店都旧。”乌以灵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寮不大,七八张桌子,只有两桌有人。一桌是两个老头在下棋,一桌是个戴斗笠的男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店小二过来招呼,乌以灵要了一壶龙井。茶上来,她没喝,只是捧着茶盏暖手。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口进来一个人。
向伯庸。
乌以灵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过很多人,唯独没想到是他。
“孙少夫人,好巧。”向伯庸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像老朋友一样自然。
“向公子,不巧。”乌以灵看着他,“约我来的人,是你?”
向伯庸笑了笑,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约我到这里?”乌以灵问。
向伯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孙少夫人,你知不知道,这茶寮开了多少年?”
“不知道。”
“六十七年。”向伯庸说,“我祖父年轻的时候,常来这里喝茶。那时候他还是个边关小卒,每次回京述职,都要在这里坐一坐。”
乌以灵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她没有打断。
“后来他战死了,死在北伐的路上。”向伯庸放下茶盏,“和任家的那些儿郎一样。”
乌以灵心头一震。
“向公子,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向伯庸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孙少夫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任家死了那么多人,你还能活着?”
乌以灵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因为你命好。”向伯庸说,“你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而有些人,没有。”
他的话里有话。乌以灵听出来了。但事出古怪,她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的知晓了自己的秘密。
囫囵问道:“向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向伯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说,孙少夫人,你我都不是这盘棋的执棋人。我们能做的,是在棋局里活下去。”
说完,他站起来,往桌上放了一块碎银。
“茶钱我付了。孙少夫人,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和上次在回廊上见到时一模一样。
乌以灵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似云凑过来,小声问:“主子,他什么意思?”
乌以灵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她没有坐太久。喝完那杯凉茶,她带着似云出了茶寮。
外面阳光正好,长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小孩围着他转。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两个年轻姑娘在挑口脂,叽叽喳喳地笑。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乌以灵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她抬起头,看向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屋檐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任平江。
他说他会来,他真的来了。
真在她的身后。
乌以灵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
似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主子,六郎君在那儿呢,要不要过去?”
“不用。”乌以灵收回目光,“回府。”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似云差点跟不上。
身后,任平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把书合上,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任平江阖上眼,感受着晴空万里下徐徐风动。
他总觉得自己重生这事儿,他不简单。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上,孙况来了。
他道:“六郎所料不错,是向家兄弟。”
“也就坐了一口茶的功夫,与三少夫人谈的内容却透着古怪。扯了几句他爹,又道少夫人命好,整个人神神癫癫的,不像什么好人。也不知小将军怎会跟他走的近。”
任平江细细琢磨他说的话,很难不赞同孙况的判词。
向伯庸,人与名不符。
这个人全身上下也就一点庸,虽说最后还是死在了他的手上,可不得不说真的很难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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