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可名状
任百川自是懒得搭理太子。
他牵着马，走在前面，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子一不觉得定弦放肆，二也不觉没趣，溜溜达达上了道儿。
他一路东张西望，见着一位抱着簸箕捡豆子的大娘，便凑了上去。那大娘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沟壑，手背上青筋暴起，正一颗一颗地挑着豆子里的沙砾。
“大娘，听说这带有药王谷？是这儿吗？咋也没瞧见谷呢？”太子蹲下来，与大娘平视。
他模样生得好，唇红齿白，目若朗星，周身的气质如暖玉一般温润，丝毫不像别的皇族那般生冷难以接近。加之他又没有视臣民如蝼蚁之心，自然也就好亲近。
大娘从豆子里抬起头，眯眯眼瞅他，笑得一脸慈和。
“哎，跟那小将军来的吧？这儿哪有什么药王谷哦，都是老一辈瞎念叨。走方郎中倒是有俩，不就你来的那个方向吗？”
说罢指了指他们身后，正是方才调转马头的方向。
“定旋啊定旋，你这不行啊，堂堂虞候长探的消息都不对…啧啧啧…”
太子得了信儿欠欠的跑回任百川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看吧，还是我厉害”。
任百川皱了皱眉。药王谷的消息怎么可能有误，都探了这么多回，除非——
“咻——！”
暗箭破空。
直追任百川面门。
箭矢带着寒光，眨眼就到了跟前。任百川瞳孔骤缩，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可他的刀还没拔出来——
一个身影扑了过来。
太子颠颠地冲过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噗”的一声闷响。
箭矢没入太子的肩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那血滚烫！溅在任百川脸上，顿时血雾弥障遮了眼。
太子晃了晃，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箭，又抬头看了看任百川。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嘴唇开始发青，可他的眼睛还在笑。
“定旋……孤、孤在给你挡箭……”
说完，嘎巴一下躺在任百川怀里了。
任百川接住他，手臂收紧。
“白泽——！”
怀里的太子闭着眼，睫毛颤了颤，嘴角还挂着一丝笑。血从他的肩头涌出来，顺着衣袖往下淌，滴在冻硬的泥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的气息。
任百川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屋后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小兵乙终于反应过来，拔刀挡在前面，声音发抖：“虞候长——！”
任百川没理他。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按住太子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黏腻。
“别死。”
**
只当是大梦一场空……
乌以灵望着任平江不作声。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下，映出一片暗沉沉的光。她心下道：这人一直都这么欢脱的吗？那为何之前跟一具枯骨玩了那么些年？
前世做鬼的时候，她飘在梁上，看着他把她的牌位擦了一遍又一遍，对着那冰冷的木头说话，说到天亮。那时候的任平江，沉默、阴郁、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气。哪里是眼前这个会炸毛、会委屈、会把她从榻上捞起来抱去窗边的人？最重要的是……
他何时长了这张巧嘴？
任平江见她不动，不拒绝也不迎合。他鼻息喷涌，自顾自地饮尽，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往她唇边送。
那杯茶已经凉了，可他的手是烫的，指腹贴着她的指节，像一块烧透了的炭。
乌以灵瞧他眼中倔强，一副她不喝不罢休的样式，含笑饮尽。只当哄小孩了。
茶汤入喉，八宝茶的甜味已经淡了，只剩下一股涩涩的回甘。
“嫂嫂，这茶煮了也喝了，该一起赏雪了。”
任平江从榻上起身，理理衣襟正正冠。面上还带着不屈——那是一种明知会被拒绝、却偏要一试。
“那雪有甚好看的？”
乌以灵刚吃饱，身子正犯懒，不想动弹。她往榻上缩了缩，把脚收进裙摆里，整个人团作一团。
“看！嫂嫂刚刚自己说的！”
他声音拔高了半度，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红。
任平江心下一口气堵在心头，又恼又委屈又不舍得……只恨自己不争气，偏偏就是喜欢！
“嫂嫂……”
他叫得可怜，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犬。唤得乌以灵懒懒瞧向他。
忽然一个遮天蔽日，饿虎扑食。
任平江竟然给她从榻上捞起，打横抱在怀里。动作又快又稳，像是排练过千百遍。胸膛随之传来嗡嗡两声，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不出去，就在窗口看看。”
“放我下来！”
乌以灵抓着他刚理正的领口，恶狠狠地瞪他！把他刚理好的领口又扯歪了，跟着又怒嗔了句，
“没规矩！”
“我是病人！”他接道。
任平江理不直但气壮，下巴微抬，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赖相。说完又委屈道：“嫂嫂还凶我……”声音软下去，像是被人戳了个洞，气全漏了。
“？”
乌以灵皱眉，批判他：“谁家病人，扛着人能奔个八百里？谁家病人不好好卧榻养病天天满园子溜达？”
她说的都是事实。这人腿伤好了之后，走路比她还利索，翻墙比贼还快……
哪有一点病弱的样子？
任平江抱着人，跃了几步后，听嫂嫂这么说，老实一步一台阶。心道自己确实是大意了。步子放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砖。
“嗯？说话？”
“话。”
任平江答得干脆，一个字，不多不少。
乌以灵气结，恨不得晕死过去。
这人是什么品种的无赖？
打不得骂不得，说又说不过，甩又甩不掉。
“嫂嫂莫怕，随便倒，我的病体还算宽广。”说完目光投向窗外。
乌以灵被他箍在怀中动弹不得。身下的人儿还在微微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的温热……
她一时也分不清是风动云动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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