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茶也要交杯
乌以灵终得自由。
秦氏的花满园,她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虽说二伯母后来给她上了药、包了伤口,可那推搡时的一掌、灵堂上的当众责骂、额角撞上棺椁的剧痛——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碗药膏就抹去。她扶着墙根快步走着,直到花满园的灯火彻底被夜色吞没,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任平江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举着火折子走在她身侧。火光照着脚下的路,也照着他半张脸。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靴子踩在薄雪上的咯吱声,和远处灵堂隐隐传来的诵经声。
聚香阁的炭盆烧得正旺,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冻僵的脸颊瞬间发痒。
乌以灵顾不上别的,径直扑向案几上的食盒。揭开盖子,热腾腾的饭菜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勾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好香好香!我怎的没吃过这些?府里的饭食不是大厨房那边统一分配的吗?”
她一面狂炫,一面抽着嘴巴得空的间隙问道。筷子夹得飞快,像是怕有人跟她抢。山药肉糜粥喝了两碗,桂花糕塞了三块,糖蒸酥酪挖了半盏,最后连鸡汤都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任平江见她吃得欢心,也凑在一边,跟着一道儿用了两口。味道与往日的也并无不同——他身子弱,饭食上不比别处讲究,只要是好克化、荤素搭配得当,有时肉菜都没几个。可今日这粥,喝起来确实比平日甜了些。
乌以灵满脸不信,咽下最后一口丸子汤,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她往椅背上一靠,舒坦得眯起了眼。
“瞎说。我平日里吃的就不是这些。送饭的丫头只说北地苦寒,冬日里哪怕是侯府,绿颜色的菜也是不可多得的,都是紧着两位正在长身体的小郎吃。怎的……你是那长身体的小郎?”
吃饱喝足,说话都利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筷子尖点了点任平江的方向。
“唔……嫂嫂,六郎身弱,也在养身体的……”
任平江说得可怜,一双桃花眼氤氲着雾气,映着小案上的一方烛台,整个人熠熠生辉,似要照亮这整间屋子。他的睫毛微微颤着,眼底的光明明灭灭,像是藏了一整条星河。
的确,这一刻,乌以灵的眼中也只有他。
她心里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因抚远将军扶棺回府一事来得突然,这日子一天赶似一天地在过,她都没来得及细想。加之她做鬼那么几年与他朝夕相处,竟觉得他总出现在身边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错了。
大错特错。
前世的任平江病病歪歪,可没这么多的关注度。那时候他缩在府中最偏僻的院子里,没人管他死活。她嫁进任府三年,统共没见过他几面。可如今呢?晨昏定省能碰上,学堂能碰上,罚跑能碰上,连迷路都能碰上。这频率,高得离谱。
连秦氏都是突然跳了出来,对她百般刁难。前世的她至多只受婆母的搓磨,更多的时候是自己内耗,对任景舟爱而不得,日日焦心。可这一世,秦氏那一掌,分明是冲着她来的,不是冲着“孙少夫人”这个身份,是冲着她乌以灵这个人。
为什么?
任平江见嫂嫂这般不加遮掩地观赏自己,心中隐隐一荡。
要来了吗?真的要来了吗?这榻也不知能不能耍得开……
他心思乱飞,鸦睫微颤,目光所落之处正是那莹润的唇瓣。往日他吃的那些饭食竟有如此滋补之效——还是说,是烛光太暖,把她照得太好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朱唇翕动,好似在说着什么。他心思已然落进了那口中,一点点爬向她,猛然虎扑将她压在身下——慌乱中,案几晃动,碗碟乒乓。
惊醒了他。
那只是他的想象。他还坐在原地,她还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碗还没喝完的鸡汤。
突听得嫂嫂问他。
“你是谁?”
这话问得突然。她问的不是“任平江”这个名字,不是“任六郎”这个身份,而是——你是谁?
他茫茫然看向对面的人。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要从他的皮囊里把魂魄拽出来看一看。
“我是你的六郎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六郎……?”
“六郎在。”
这一问一答,激起乌以灵心中万丈波涛。
好熟悉的对话,好熟悉的问答。在广禅寺的佛前,在血流尽的雨夜,在那间停灵的冰冷灵堂里——他说过同样的话,她听过同样的回应。
原来……
这世间就是个大大的闭环。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那六郎喜欢……”
她话还没说完,任平江便抢先说道:“喜欢!”
嫂嫂所有的所有他都喜欢。没想到这一世,竟然能如此之快地表明心意。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尖烧得通红,整个人像是坐在炭盆上。
他的心终于昭然若揭了吗?
“嗷,可是我不喜欢。”
乌以灵本想着问他‘喜欢雨夜观荷吗?’她这几日在府内瞎转,看到了一处荷花池,枯叶凋零,几根光秃秃的杆子立在水面,想着也不知北地何时会下雨,要是能夜雨中赏荷那该是绝美的。可转念到了前世,雨夜都是痛心疾首的事——每一声雨响都伴着血,每一道闪电都照见棺椁。遂作罢。
“当真?”
任平江巴巴地望着她,明明是俯视却没有丝毫压迫生厌之感。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在等一个答案。
他再次求证。
嫂嫂当真不喜欢他吗?
“当真。”
乌以灵淡淡道。她以为自己在说雨夜,说荷花,说那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儿。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鸡汤咸了。
任平江亮亮的眸子骤然暗淡。那光灭了,不是慢慢熄灭的,是被人一脚踩灭的。失落的情绪从他身上蔓延出来,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从她身上爬起来——不对,他本来就没压着她,他只是从对面坐直了身子。他将碍事的案几抬到一旁,整个人缩躲到了角落,离炭盆都远了些许。
他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脸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
乌以灵不知他刚刚分明还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难不成他就那么喜欢雨夜?
想来也是,在她做鬼的时候,每逢雨夜,他都兴高采烈地赶回来,抱着她的骨头兴奋一宿,喋喋不休——说朝堂上的事,说府里的事,说她生前没听完的那些话。那时候她只是一缕魂魄,飘在屋梁上,看着他对着她的牌位说话,说到天亮。
也罢,劝上一劝吧。
她开口道:“每个人的好恶都是强求不来的。你有的喜欢的,我有我喜欢的,他有他喜欢的……你也不用恼,日后六郎定能寻一个知心可人儿,同你一道儿煮茶赏雪听雨的……”
乌以灵自认已多方位顾及了他的心情了。可眼前的角落团成个球的六郎,猛然炸了毛!
“好好好!煮茶赏雪听雨是吧!”
他跳起身,声音又急又冲,像是憋了许久的洪水终于决了堤。
“现在就煮!”
“现在就赏!”
“嫂嫂不知我心吗?!”
他抄起火钳,在火盆里一通乱搅,激起火星四溅,像极了除夕夜的烟花——红色的、金色的、橙色的,纷纷扬扬地往上窜,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热气瞬间往人脸上扑,乌以灵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重重搁上茶壶,泥烧的茶壶落在炭盆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不消片刻,壶里的水便噗噜噜冒着泡,水蒸气从壶嘴里喷出来,氤氲了一室。八宝茶的香气弥漫开来,压住了屋子里淡淡的药味——红枣、桂圆、枸杞、菊花,混在一起,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他往外斟上两杯,一杯递到她跟前。
乌以灵瞧他气呼呼地干活觉得可爱,便伸手接过,想卖脸给他尝上一口。她端起杯子凑到唇边——
却被他拦截。
只见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臂弯,绕过她的手腕,稳稳地端住了她手里的杯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微微发烫。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两只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交起了杯。
乌以灵愣住了。
任平江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火,有茶,有她。他的呼吸微微发烫,扑在她脸上,带着八宝茶的甜香。
“嫂嫂,”他说,“这就是我的心。”
窗外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乌以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杯茶,好像比刚才那碗粥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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