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1938年的钟声
吉普车在无锡指挥部楼下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陆诚推开车门下车,一整天的奔波让他后背有些发僵,干燥的北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倒是比车里暖和些。
车子没有停,司机还要带着张柏亭直奔车站。
荣誉六十一师的任命已经交代清楚,山东那边的架子还等着他去搭,张柏亭在八十八师没做到的事,希望能在荣誉六十一师找到属于他的位置。
陆诚迈步走进作战室。
赵德明果然已经等在作战室里。
他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刚译出的电报,转过身来看到陆诚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陆诚一看赵德明的表情就知道。
“坏消息?”
“司令,保定陷落了。”
果然,陆诚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文不长,措辞是卫立煌一贯的风格。
电文末尾写了第九军的撤退路线和当前的位置,郝梦龄已经带着部队退到了保定西南方向的山区边缘,正在收拢部队,重新组织防线。
他把电报还给赵德明,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华北平原上,从丰台到保定,直线距离不过一百多公里,日军用了大半个月啃下来,不能说慢,但也不算快。
“第九军的伤亡情况怎么样?”
“损失不大。”
赵德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把第九军的电报原文指给陆诚看。
“卫长官在电文里特意注了一句——第九军在保定城防战中伤亡约两成,撤退时建制基本完整,炮兵损失也不大。华北部队全线后撤,现在正在收拢部队重新组织防线。”
陆诚点了点头,在地图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
只要郝梦龄的第九军还在就行,这支部队没被打散,华北就还有救。
保定丢不丢,在陆诚心里不是今天的重点,第九军还在不在,才是。
“第九军没垮,华北就不至于一泻千里。“卫立煌手里还有郝梦龄这张牌,就还能拖住寺内寿一。石家庄一时半会儿不会倒。”
华北战场从丰台一路败退到保定,南京对卫立煌的压力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样的情况下,卫历煌都没有把第九军压上去也是难得。
卫司令还是看的明白啊。
“还有一件事。”
赵德明把另一份电报递过来
“日军华中方面军今天正式成立了。下辖上海派遣军和第十军。松井石根出任方面军司令官,上海派遣军司令由朝香宫鸠彦亲王接替,柳川平住任第十军司令。”
陆诚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十军这下子,真是疯狗扎堆了”
松井石根坐在方面军司令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两条缰绳,左手是朝香宫鸠彦这个“血统高贵”的贵犬,右手是柳川平住这条下克上的疯狗。
“第十军的疯狗还在吴县?”
“还在。”
“那我们就等着。”
作战室的电话响了起来,赵德明转身去接。
陆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马劳顿和精神疲惫混在一起,压得眼皮发沉,但脑子还在转——八十八师的整顿、彭可定和黄德仪的班子磨合、荣誉六十一师的搭建、第九军的撤退路线、华中方面军的兵力部署……这些事像一串没有尽头的铁轨,咣当咣当地从他脑子里碾过去。
他曾经很不习惯这种状态,现在逐渐适应了。指挥七八个师的人本来就不该有真正歇下来的时候。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无锡城内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哨兵换岗的口令,到了晚上路灯稀稀拉拉的,昏黄的光晕在冬夜里瑟瑟缩缩。
接下来的几天是陆诚记忆中整个三七年年底最为平静的时光。
日军各部全都没有动静,松井石根按兵不动,华北日军攻下保定后也暂时转入休整,华中华北两条战线上同时出现了短暂的停火间隙。
各师师长在无锡指挥部里进进出出,汇报训练进度和补充兵到营情况。
彭可定带着冯圣法和刚到任的黄德仪来过一次,八十八师的训练计划已经重新制定完毕,黄德仪不愧是陆镇调教过的人,和彭可定见面不到三天就在作战室旁新辟的参谋室里挂满了各个方案的推演沙盘,两人当着陆诚的面各抒己见交锋了好几回。
时间就这样在一天天的忙碌中悄然推进,1938年1月1日越来越近,1937年那漫长而惨烈的战斗终于成为了历史。
1937年的最后一天,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百姓们走上街头,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这座城市至少平安地度过了1937年。
不管外面的战局有多险恶,不管上海、保定陷落的消息如何沉重,南京还站着的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鼓舞。
有人在夫子庙前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传过了半条秦淮河。
这天下午,邓超敲开了陆诚的办公室门。他
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刚从电台室拿来的电报,另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用红纸包着,从折口处隐约能看到里面是张红纸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是一种想笑又不太敢放肆笑的微妙状态,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
“司令,两份。一份是夫人从重庆发来的电报。另一份……”
他把那份红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往陆诚面前推了推,然后站直了身子
“我和孙莉的婚期定下了——正月十六。请司令批准。”
陆诚先拆开电报。
林婉清的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仲明吾夫,见字如面。重庆入冬后多雾,近日稍晴。家中诸事皆安,勿以为念。前线苦寒,务必保重身体。”
他把电报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
这就是他从上海打到无锡之后最想听到的消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邓超。
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还搁在桌上,邓超站在桌前,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跟电线杆子似的。
陆诚忽然笑了一下,把电报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邓超。
“正月十六。准了。你小子,人家姑娘是好人家的闺女,你要好好待她。”
邓超正正经经地敬了个礼,答了声“是”。
“滚蛋吧,我不留你了。”
正月十六的婚事定下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中央突击兵团指挥部,参谋处的年轻参谋们最先炸开了锅。
邓超是谁?
是跟着陆司令的副官。
有人当即拍桌子喊:“让邓长官请客!必须请!”
于是全参谋处的人都跟着起哄,文书、机要、电台室的话务员、值班参谋、司机班的几个司机轮番上阵,把邓超堵在电台室里,非要他掏钱请酒。
邓超被逼得没办法,把存了大半年的饷银翻了出来,在无锡城里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馆子,订了几桌简单但实惠的饭菜,又弄了两坛黄酒——前线物资不充裕,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肉和酒都管够,这在战时已经算是排场了。
那顿饭在参谋处旁边那间平时堆放地图和沙盘的屋子里摆开了。
桌子不够用,就搬了几张长条凳拼在一起,铺上旧报纸当桌布,摆上几盘腊肉炒蒜薹、红烧豆腐、酱油焖鸡、还有邓超母亲从南昌托人辗转捎来的腊鸭——老太太听说儿子在前线找到了媳妇,高兴得连夜买了三只鸭子,托人一路从南昌带到九江,又从九江搭军车到无锡,辗转了大半个月才送到。
邓超把腊鸭交给伙房老李头,老李头切了两只爆炒了一大锅分给参谋处众人当加菜,桌上那盘额外留下的笋干焖鸭端上来时,腊鸭皮上那层油光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香味飘出去把走廊里值班的哨兵都给引了过来。
邓超端着酒杯站在屋子中间。
酒过三巡,有个参谋满嘴油光地站起来说邓副官娶了上海姑娘那就是联沪抗日的典范,在场的人一致纠正——是江西人娶了上海姑娘,应该叫赣沪会战。
另一个接着喊,既然邓副官都定了终生大事,赵参谋什么时候也在无锡寻个姑娘。
赵德明端着酒杯靠在墙边连连摆手,笑眯眯地指了指窗外无锡城的方向,说他的缘分大概还在路上。
陆诚没去打扰他们。
现在他的身份去了大家都放不开。
邓超把那份腊鸭分了一半送到伙房,老李头用笋干焖了,单独端了一份到他桌上。
那天晚上陆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碟腊鸭、一碗白粥、一碟酱瓜。
他夹了一块腊鸭放进嘴里,鸭子是南昌的做法,咸香入味,紧实带嚼劲。
隔壁院子里参谋处的欢笑声穿透夜风飘过来,有人在扯着嗓子唱跑调的军歌,有人拍着桌子起哄让邓超讲讲恋爱经过。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从上海到无锡,从大场到吴县,他的部队经历了太多惨烈的战斗,太多生离死别,太多永远留在了战场上的面孔。
这片刻的喧闹是值得珍惜的——它提醒着他,战争还没有吞噬一切。
1937年的最后一晚,雪下得很大。
江南的雪不像华北那么干燥,带着潮气,大片大片悠悠地往下坠,落在地面上先化了一层,然后才慢慢积起来。
到半夜时,屋顶才白,屋檐下结了一排冰凌,在指挥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
陆诚一个人披着大衣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的廊下站定。
廊下的风不大,但雪花还是被气流卷着飘进来,落在他肩头和袖口上。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烟。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倚在廊柱上,看着雪花从夜空中无声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落在廊下的栏杆上,落在远处熄灭了的炊烟烟囱上,把整个无锡轻轻地覆盖在薄薄的白绒布下。
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钟声。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钟声,庄重而悠长,穿过雪夜,穿过走廊,穿过院子里簌簌的落雪声。
陆诚夹着烟的手停在嘴边,站直了身子,侧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自鸣钟的最后一响在夜色中缓缓消散,雪花还在无声地落。
1938年来了。
他把最后一口烟吐出来,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又把大衣裹紧,转身走回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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