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君”前奏对
从南京调度来的专列在无锡站停靠。
陆诚上车的时候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邓超和两个警卫。
行李只有一口皮箱,里面装着一套换洗的中将军装和几份标注了无锡防线部署的地图。
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无锡城在晨雾中缓缓后退,厂房和民房逐渐变成田野和水塘,又变成模糊的光影。
陆诚靠在座椅上闭眼养神,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到南京要说的每一件事都预演了一遍。
常凯申喊他开会,又不是他喊别人开会,没什么危险。
毕竟现在他是前线“大将”要去“君”前奏对。
更何况拿下他,还得考虑他哥哥。
要不然让他哥知道是谁进谗言,他哥一定会找机会直接弄死他。
火车抵达南京下关车站时已是下午。
站台上警戒森严,宪兵持枪列队,每隔十步一个岗哨,站台两侧的出入口全部封闭,整个车站明显是为了迎送高级将领而临时加强了警戒。
陆诚从车厢里出来,靴跟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刚站稳脚跟,一阵江风就裹着长江的水汽从下关码头方向猛灌过来,吹得他的中将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抬手紧了紧大衣领口,眯起眼睛往站台上扫了一圈,然后在一排黑色轿车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大钧站在站台中央,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礼服,大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得笔直。
他身后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身上的漆面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卫兵和随行参谋站在两侧,阵势比陆诚预想的要大得多。
陆诚快步走上前去,步伐很快,靴跟在站台上嗒嗒作响。
钱大钧见他这样的姿态,也急忙上前两步,两人在站台中央面对面站定,同时立正敬礼。
陆诚的敬礼干净利落,放下手之后上前一步伸出手去,钱大钧一把握住,两人的手在寒风中交握了片刻。
“辛苦钱主任跑这一趟了。你身为委员长身边的人,还专程来接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钱大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多见的真诚
“陆司令国之柱石,这都是应该的。”
陆诚松开手,目光往站台上扫了一圈,看到那些严阵以待的卫兵和停在两侧的宪兵摩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阵仗,也太隆重了些。”
“委员长亲自安排的。”
钱大钧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司令,请上车吧。委员长已经在官邸等着了。”
两人并肩走向车队,钱大钧亲自为陆诚拉开中间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
车子发动,车队缓缓驶出下关车站,沿着南京城内的主干道向常凯申官邸驶去。
冬日的南京街头行人稀少,梧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整座城市安静得有些压抑。
陆诚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国民政府大楼的尖顶、军政部的灰色围墙——在视野中一一掠过。
官邸的书房里,常凯申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面前堆着一叠厚厚的公文,最上面那几页是程潜从华北最新发回来的电报,另有一张刚用镇纸压住的是陈诚从江阴写来的工事进度汇报。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搁下笔,将桌面上散置的文件拢了拢推到一旁。
门开了,钱大钧引着陆诚走进书房,常凯申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浮起笑容,绕过书桌快步迎上来,不等陆诚敬完礼就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连声说
“仲明,坐,快坐。”
陆诚还是坚持敬了个礼,然后才在常凯申对面坐下。
常凯申坐在他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要好好听陆诚说说前线情况的姿态,对钱大钧挥了挥手示意他也坐下。
钱大钧走到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膝上,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仲明,吴县那一仗,打得对。”
常凯申没有任何铺垫,直入正题
“有人说你是不战而退,我看不懂情况,撤退是对的。你保全了中央突击兵团的建制,给江阴防线争取了至少半个月的时间,现在薛岳和陈诚都已经在江阴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顿了顿,端起案头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你是国家的大功臣,这句话不是我随口说说的,我当着布雷他们的面也这么说。”
陆诚没有居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立正站好,朝常凯申敬了个礼
“全赖校长指导有方。吴县撤退不是我一人的决断,各师师长配合得力,三百师殿后打得干净利落,才让部队从吴县全身而退。仲明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常凯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华东前线的真实情况怎么样?你刚从无锡过来,那边的防线部署得如何?各师的士气怎么样?弹药补给能跟上吗?”
陆诚从无锡的防线部署说起一路讲到各师伤亡数字和弹药存量。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数字都是信手拈来,每一个防区的情况都讲得清清楚楚。
常凯申听得频频点头,偶尔插话问几个细节,陆诚一一作答,没有一丝含糊。
钱大钧在旁边飞速记录,心里暗暗惊叹——陆诚离开前线坐了好几个小时的火车,没有带参谋,但所有数据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随手就能抽出来用。
这份对部队的掌控力,在整个国军将领中找不出第二个。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听完陆诚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个他在华北电报里不敢问得太露骨、但心里一直悬着的问题
“仲明,你觉得华东方面,日军还会继续进攻吗?”
他顿了顿,把问题的核心摆了出来
“日本人到底是想谈,还是想打?”
陆诚没有犹豫。
“日本人野心极大。”
他知道常凯申还是希望能谈,哪怕丢掉了上海,离南京越近,常凯申心里越是担心。
“他们的战略目标从来不是占领几个城市或者逼我们签一个条约。他们是要整个中国,是打算把我们一口吞掉,不论我们在谈判桌上同意让出什么,他们都不会停。部分一线指挥官战斗意志极强,第十军就是例子。第六师团在嘉兴只待了几个小时就要求北上,第十八师团在华东战场上到处穿插,他们的联队长一级指挥官对自己部队的作战能力非常自信,对上级划定的红线没有什么敬畏。现在他们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想打,是被大本营硬按住了。被按住的猛兽迟早要咬断绳子跳出来——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常凯申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脸色很不好。
书房的窗外那几棵梧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杯搁回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然后他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倦,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就料到了答案的平静。他问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确认。
过了片刻,常凯申又开口。
“南京。”
“会不会有危险?”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是常凯申今天最想问的——一个他不敢在电报里写、不敢在会议上公开讨论、只敢在书房里单独问前线指挥官的问题。
常凯申问的不是南京能不能稳稳当当、高枕无忧,他当然知道南京不安全。
他问的是南京会不会丢。
南京是首都,是国民政府的所在地,南京一旦丢了,对整个国家的士气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常凯申需要一个能让他心里有底的说法。
陆诚心里有数。
第十军那些疯狗迟早要咬人的。
但他也知道日军的实际处境——九万人的伤亡让各师团的补充兵员跟不上,各联队从登陆到吴县的连续作战已经把冬季作战物资消耗殆尽。
日军大本营划下红线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的后勤链条撑不住连续突击。至少这个冬天,他们还不敢把预备役动员计划押上来硬撑着打。
“现在已经是三七年年底,还有几天就进入三八年的春季了。”
陆诚开口,其实也是给自己留了余地。
毕竟日本人确实疯得很,他能保证自己,保证不了别人。
万一陈诚要是出了昏招,把江阴丢了,南京可不好说。
“即使日军现在突破停止线,华东战场上的兵力对比也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而时间不在他们那边——我们每多争取一天,后方就多一天的时间来整训新部队。”
他把话停在了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上
“在三八年春季之前,南京是安全的。”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但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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