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红线猜测
南京的冬天阴冷刺骨,官邸书房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深夜里,南京政府的高官们,被常凯申喊来开会。
抛开何应青因为常凯申一再的驳斥而脸色不善外
没有人的脸上有好看的神色。
“华北,怕是保不住了。”
常凯申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高官们,他拿起笔,在程潜的电报边缘批了几个字,然后把电报推到钱大钧面前。
“给程潜回电。告诉他,配合前线的一切要求,华北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多拖一天,华东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钱大钧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书房去发电报。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寒风中晃动。
华北丢了,华东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他不敢往下想。但现在华北丢不丢已经由不得他了,他能做的就是让卫立煌和郝梦龄在保定多拖几天,为华东争取时间。
眼见委员长如此忧愁。
作为南京政府文胆的陈不雷开口
“委员长,您的决定是对的,既然陆将军要后撤,华北是万万不能出状况的,日本人不敢两线作战,这是兵家大忌,何况现在进入冬季,日军补给困难,今年战乱,华北收成不好,又是寒冬。今年只要挺过去,明年会好的。”
陈不雷的话,常凯申听了很有道理。
他心里清楚,陆诚的中央突击兵团刚从吴县撤下来,需要时间重新组织防线;
刘峙的第九集团军还在收拢残部;
华东的防线还没有成型,华北哪怕多拖一天,都是华东的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吴县的撤退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陆诚站在城西的一栋小楼,看着各部队按照预定序列沿公路向西撤去。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公路上,步兵在两侧行进而辎重车辆在中间,卡车上堆满了弹药箱和被服包裹,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士兵们沉默地走着,脸上带着连日作战后深深的疲惫。
陆诚看着这支从他手中一手带出来的部队从眼前走过,心情复杂。
他在吴县经营了将近一个月,城防工事修了一层又一层,现在说走就走,说不甘心是假的。
但他更清楚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第十军从嘉兴北上之后,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反而安全了——第十军的主力都压到了吴县方向,嘉兴以南的兵力空虚,张发奎的残部可以安安稳稳地撤到太湖西方向休整。
换句话说,陆诚在吴县正面顶住了六个师团的压力,不只是保全了自己的部队,还无形中给张发奎争取了撤退的空间。
“司令,”
邓超走到他身后
“张发奎司令发来电报,说他的部队已经全部撤到太湖以西,正在收拢整编。”
陆诚点了点头。
张发奎安全了,那就好。
他在吴县多顶的这几天没有白费。
“告诉他,好好休整。第八集团军在上海打得不错,剩下的人都是种子。”
邓超应了一声,转身去发电报。
陆诚继续站在二楼上看着公路上的队伍。
山地第一师过去了,二零六师过去了,八十七师也过去了。
西北军的两个师紧随其后,步履轻快,撤得比谁都积极。
让他们上前线时可能磨磨蹭蹭,但撤退的时候一个个跑得飞快。
陆诚心里发笑,但嘴上没说什么。
撤就撤吧,能跑得动也是战斗力。
殿后的是三百师。
丁立群把师指挥部设在吴县城南。
第十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在昨天晚上抵达了吴县城南不到五公里的位置,侦察兵报告说那支部队的旗号是第六师团。
丁立群把这个消息报告给陆诚时。
陆诚也不意外,日军疯狗来了
“到了就打,打完就走”。
十二月十五日拂晓,第六师团的先头联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向吴县城南发起了试探性进攻。
谷寿夫派了一个大队的兵力从南门外的大路上压过来,后面跟着一个战车中队,坦克的履带碾碎了冻硬的田埂。
丁立群没有把部队展开在南门外跟日军硬拼,他在城南的大路两侧预先埋了反战车地雷,把日军的战车引到雷区边缘之后,集中全师的炮兵营对准日军步兵的冲锋队形轰了十分钟火力急袭,然后留下一个团在城南做短暂阻击,主力迅速收拢,沿公路向西撤去。
整个交火过程不超过两个小时。
陆诚特意交代过,吴县丢了事小,这是既定事实。
但是他现在手里面就三百师一只完整的部队了。
别在吴县玩砸了。
所以丁立群,很快就撤了。
三百师的殿后团在南门外打退了日军大队的两次冲锋,等到天光大亮时也撤出了阵地。
撤之前他们用集束手榴弹把大路两侧来不及带走的两门坏损迫击炮炸成了废铁,只给日军留下一排排空弹壳和几块还在冒烟的雷区弹坑。
丁立群站在最后一辆卡车上,看着吴县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车厢里,把军帽拉下来盖住眼睛。
“师长,咱们走了。”副师长说。
“嗯。”丁立群把帽子往下拽了拽。
“让伙房今晚做顿红烧肉。殿后的弟兄们,每人多加一块。”
谷寿夫接到先头部队进入吴县县城的报告时,正站在吴县城外的一处高地上——一座被炮火削秃了顶的土丘,丘顶的风把他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脸上带着一丝不甘。
他的第六师团是第一支进入吴县的日军部队,这个战果让他在高兴——但进了一座空城这就很不如意了。
中国军队已经全部撤走了,留给他的只有空荡荡的街道、被炸毁的工事和几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弹坑。
“报告师团长,”
参谋长骑马赶到坡前,在马上行了个军礼,、
“吴县城内已无敌军踪迹。中国军队昨日午夜后开始撤离,拂晓前全部撤出城外。城南只留了一个师,与我部先头部队交战后也随即撤离。城内缴获弹药若干,但粮秣和重装备均已被转移。”
谷寿夫把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副官,转身看向参谋长,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远处静卧在晨雾之下的吴县城墙上。
城墙上的旗子已经被先头部队拔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军旗,正在晨风中鼓动。
谷寿夫看着那面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胸中的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出拳极重、入阵极快,却没有碰到任何有力的抵抗。
粮食已经搬空,弹药只留下些带不走的废铁,一门完好的炮都没缴获。
他站了片刻,把参谋长召到身边,手指在吴县城门外那条还在散着余烬的大路上划了一道弧线。
“陆诚。”
谷寿夫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的不甘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紧之后的沉默。
“他猜到了。”
参谋长有些没明白。
“猜到什么了,师团长阁下。”
“他猜到,大本营给我划定了一条红线。”
参谋长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把手里那面刚收到的旗语记录翻到下一页,又抬眼看着谷寿夫的侧脸,压低了声音
“师团长,正面部队在吴县以西方向发现中国军队新的阻击阵地,工事非常考究,像是早有准备的第二道防线。”
谷寿夫没有回答,他把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屈起又松开。
吴县城头那面军旗在晨风中鼓成了饱满的弧形,他却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翻身跨上战马,兜转马头面对着从嘉兴方向源源不断开来的行军纵队,下令进入吴县的各联队就地转入休整,暂不向西追击——大本营的指令始终横在那里,他再急也不能踩着这条红线硬冲。
陆诚在无锡的新指挥部里接到了三百师安全撤回的报告。
他把电报搁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又拿起另一份刚送到的情报——第六师团在吴县停下来了,没有追出来。
他把情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轻轻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能想象谷寿夫那张不甘心的脸、。
日军大本营不是不想拿下吴福线,但因为庞大的伤亡和冬季补给线的巨大压力,被迫在华东方向上划了一条硬邦邦的停止线。
第十军再狂也不能踩过这条线。
这充分说明日军被打疼了。
不只是嘴上喊疼,更是骨头里的疼——哪怕是日军也承受不住这样多经过训练的老兵的伤亡。
疼到了骨子里才会在胜势面前踩刹车。
陆诚怀疑,东京的日本高官们已经在考虑是否还要打下去了。
但是陆诚知道,一线部队哪怕是上海派遣军的几个师团长都仍支持继续进攻。
他们迟早要突破日军大本营的红线。
但是现在至少东京还能拉的住他们手里的狗链。
他把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开始思考下一步的防御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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