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给钱主任表演一下浙江变脸
钱大钧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一段,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小楼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楼是会客室,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当天的报纸和几本翻旧了的军事理论书籍。
汤恩伯的待遇不差,每日三餐有专人送来,报纸和前线战报也从不间断。
军事法庭的人并没有虐待他,但长时间的幽禁让他的身形明显消瘦了下去——原本合身的军装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领口的风纪扣扣着,但脖子上的筋却显得更加突出了。
脸上的颧骨也凸了出来,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珠子还是亮的,带着一种困兽才有的光。
他正坐在二楼书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华北地图,旁边散落着几份标注了平汉铁路沿线态势的战报。
显然,他每天都在研究这些东西。钱大钧上楼的时候,汤恩伯正背对着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又送什么来了?”
汤恩伯的声音沙哑而寡淡,像是对来人的身份毫无兴趣。
“放桌上,我自己看。”
钱大钧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
“汤将军。”
汤恩伯的手停了一下。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红铅笔从指间掉在桌上,滚了两下撞到地图边缘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站在楼梯口的钱大钧。眼窝里那两颗亮东西在钱大钧的脸上停了好几秒钟,像是在判断他的来意。
“钱主任。”
汤恩伯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那股被压着的怨气还在。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老头子又有话要问?”
钱大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摊开的地图——保定、丰台、房山,几处关键节点都被红铅笔圈了出来,平汉铁路两侧画着几道箭头,标注着日军的可能进攻路线。
汤恩伯虽然被关在这栋楼里,但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华北战场。
他知道这是他翻身的关键。
“汤将军,这段时间住得还习惯吗?”
汤恩伯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睛没笑。
“习惯?钱主任,哪里都比军事法庭的大牢好!”他
把桌上的地图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研究两个小时战报,然后吃早饭。吃完饭继续看地图,看到中午。午饭后再看两个小时书,然后骂一个钟头的陆仲明。晚饭后散散步——就在楼梯上来回走,因为院子不让我去。这就是我每天的日子。你说我习不习惯?”
钱大钧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上,看着汤恩伯。
“汤将军,丰台失陷了。”
汤恩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昨天的战报上写了。关麟徵顶了两天两夜,最后被钳形攻势合围了。日军第五师团从正面牵制,第七师团从侧翼迂回偷袭,两路夹击切断了丰台与后方联系。关麟徵能突围出来,已经算是命大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战报。
但钱大钧注意到,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那不是平淡,那是憋屈。
一个打了那么多年仗的将领,被人关在房子里眼睁睁看着别人丢了自己的防线,那种滋味。
他转过身来看着钱大钧,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
“要是我在华北,这个缺口我早就补上了!现在呢?丰台两天就丢了!钱主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丰台是平汉铁路的起点,丰台一丢,日军就握住了南下的大门,整个华北防线都跟着被动!关麟徵这一仗打的是被动防御——他本可以把预备队往前提,但他没有。我不怪关麟徵,他是死战的。我怪的是当初把我从华北抓来的人!”
钱大钧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汤恩伯这句话指的是谁,也知道汤恩伯为什么每天骂陆诚。
“汤将军,”钱大钧开口了,语气平稳,“委员长要见你。”
汤恩伯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根食指还指着地图上的保定,但没有再点下去。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钱大钧,眼窝里那两颗亮东西像是被什么点了一下,闪了一下,又暗淡下去了。
“见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带着几分被压了太久的期待,“现在?”
“现在。”钱大钧站起来,把军帽戴好,“汤将军,请跟我来。”
汤恩伯在地图前站了片刻。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红铅笔拿起来放在地图旁边,又把摊开的战报码整齐。然后他整了整军装领口——那身松松垮垮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已经不太合身了,但他还是用力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把风纪扣重新扣了一遍,领口处露出一道深红色的勒痕。
“走吧。”他说。
钱大钧领着汤恩伯穿过官邸的走廊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他在官邸里走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道门的位置,但今天这条路线让他有些意外——不是去书房,也不是去会客厅,而是拐向了官邸东侧的餐厅。
下人和钱大钧说常凯申特意下了命令,让他等在门口,告诉钱大钧把汤恩伯带到餐厅去。
餐厅的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钱大钧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对汤恩伯低声说了句
“委员长正在用饭,你注意些。”
汤恩伯整了整那身松垮的军装领口,下巴微微扬起,方才在车上那副阴沉沉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钱大钧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评价: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推开门,引着汤恩伯走进餐厅。
常凯申正坐在餐桌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衫,没有穿军装,也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书房里时松弛了许多。
右手握着筷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门口,目光在汤恩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汤恩伯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微微发抖。
钱大钧以为他在酝酿措辞,正准备替他说两句开场白,汤恩伯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见到了能给自己做主的人。
“校长!”他喊道,“您可算愿意见我了!”
钱大钧被这一嗓子震得微微侧了一下头。
校长?
他刚才在小楼里可不是这么称呼的。
刚才还在骂老头子,现在就喊上校长了。
这中间的转换之快、之自然,让钱大钧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时间——从他把汤恩伯接出来到走进这间餐厅,前后不过四十分钟。
汤恩伯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而是整个眼眶都充血发胀的红,眼珠子在那两团红色中间显得格外亮,格外湿。
他的声音继续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急切
“校长!是有人要害我啊!是有人在您面前进谗言,把我从华北抓来关着,我冤枉啊校长!”
钱大钧站在一旁,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鞋尖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不想让汤恩伯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因为这个时候如果汤恩伯发现他嘴角抽了一下,以汤恩伯的性子,他回到小楼里很可能调整一下骂人的时间安排——一个小时骂陆诚,再分出一个小时来骂他。
他可不想成为汤恩伯日程表上的第二个固定项目。
常凯申的目光在汤恩伯脸上扫过。
从深陷的眼窝,到凸出的颧骨,再到那件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的军装。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汤恩伯了,当时的汤恩伯身板挺直,声如洪钟,指节敲在地图上能把铅笔震得跳起来。
现在的汤恩伯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的老竹子,军装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只有那双眼珠子还是亮的。
常凯申夹用筷子朝汤恩伯旁边的椅子挥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
“坐下。”
汤恩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校长会这么平静。他赶紧拉开椅子,屁股刚沾上椅面,常凯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迟延军机。”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该杀。”
汤恩伯的屁股像是被椅子烫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弹起来,身子往前一倾顺势就要往地上跪。
钱大钧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去架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住。
汤恩伯侧过头瞥了钱大钧一眼,嘴唇扯动了一下,然后又拧回头去看着常凯申,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
“校长!”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死不足惜!我汤恩伯这条命早就是校长的了,校长要我死,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空有一身本领,却无法为校长分忧,我不甘心啊校长!华北的仗还没打完,我的部队还在前线!让我戴罪立功吧校长!我就是死在战场上,也比死在南京好啊!”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常凯申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他看着汤恩伯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
“行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仔细听,那层不耐烦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一种早就料到了这一切的从容。
“你坐下吧。”
汤恩伯没有立刻坐。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不流了。他在等。
“有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汤恩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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