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荣誉六十一师
六十一师全体殉国的消息,陆诚报到了南京。
一名中将师长牺牲,是上海开战以来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
南京的回电很快——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式批复:
追授钟松为陆军二级上将,六十一师番号保留,划归中央突击兵团序列,改称荣誉六十一师;
钱大钧还特意拍了一份电报告知他,各补充旅优先补充前线损失惨重的部队,六十一师的重建工作由他全权负责。
也就是说,番号、编制都给了,装备、人员都没有。
常凯申这是要掏他的家底子了。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对着地图站了很久。
其实常凯申这个批示来得比预想的要快,追授上将在战时不是轻易给出的待遇。
陆诚心里清楚,这不仅是对钟松个人的褒奖,也是做给整个前线看的——委员长在告诉各部队:只要你们打出了样子,中央看得见,该给的荣誉一分不会少。
电报末尾附了一段常凯申亲拟的电文,措辞不同于往常,带着一股少见的狠劲
“钟松及六十一师全体官兵,以血肉之躯阻敌数日,全师殉国而无一人后退。此种精神,乃我军人之楷模。追晋上将,以慰忠魂。望各部队闻鼓奋进,共歼顽敌。”
淞沪开战以来,师长一级的阵亡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像六十一师这样从师长到士兵全部打光、无一投降的成建制殉国,在整个战场上也是极罕见的。
常凯申在此时追授上将,用意很清楚——仗打到这个份上,伤亡越来越大,部队的士气在持续消耗,他需要用一个足够分量的荣誉来稳住前线将领的心,告诉他们中央看得到每一支部队的牺牲。
但他同时也把六十一师的番号划给了中央突击兵团,让陆诚全权负责重建。这意味着,六十一师的重建不仅是恢复一个番号,更承载着为钟松和全师将士复仇的使命。
常凯申把这面旗交到了他手里。
陆诚看着屋外的雨站了片刻,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然后转过身来对邓超说:“接句容,周明远。”
周明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时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一丝讶异,沿着线路他反复确认了两遍才问
“司令——是你吗?你可是好久没往句容打过电话了。”
“嗯。”
陆诚没有接寒暄,开门见山地说
“明远,六十一师打光了。师长钟松殉国。委员长把番号划到了我们兵团,交给我重建。我这边腾不出手,这件事交给你办。”
周明远听的出来陆诚的心情不好
“电报我已经看过了。六十一师的事我知道了。你说,要我怎么办?”
“重建六十一师,从零开始。你直接找桂永清作训司要人——干部、教官、编制表,他那里都有储备。我会提前给他发电报打招呼,你只管拿着名册去点名接人就好。苏北、河南、山东的壮丁我打算放手让你去招,优先挑那些经过民兵训练的。新兵营的架子尽快搭起来,训练大纲按咱们自己的那一套走,不用全照着南京的样板来。枪支弹药和通讯器材咱们肯定还有,你当家这些你都存着,我知道你。”
陆诚连着说了一阵,语速很快。
周明远在那边听得很仔细,陆诚能听到电话中段传来他用铅笔在纸上划写做记录的声音。
陆诚想了想,哪怕周明远能力再强。
中央突击兵团的家底子再厚。
六十一师的重建工作也不会快,既然这样,陆诚有了一个主意。
“明远,我的意思是这样,你最后也要到山东征兵,索性六十一师的营地就设在山东八,之前坦一师和八十七师在山东的营地正好能够用上。”
在开战之前,陆诚向常凯申报告至黄河锻炼渡水能力,在山东扎过营,这样才在华北战事爆发后快速支援。
在这当中,有一个因素被很多人忽略。
那就是山东军阀韩服渠。
韩服渠属于军阀思想的代表人物,出了名的保存实力。
当时北伐胜利之势不可逆转。
南京政府的威严如日中天,中央突击兵团这样的精锐力量入驻山东,韩服渠就是有意见也只能憋着。
周明远听了陆诚的话,知道这是司令在算计下一步了。
上海还没打完,司令就已经提前布局了吗。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像是想把话筒放下的动作被打断了一瞬,声音忽然活泛了一些
“对了,司令,差点忘了跟你说个事——你弟妹前些天又生了,闺女。白白净净的,哭声比隔壁营地吹集合哨还响。等我忙完六十一师这摊事,你打完仗回来,亲眼看看。”
陆诚握着话筒,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一瞬间绷紧的线条松动了些许,连日积压在眉心的沉重裂开了一道缝隙。
“明远,可以啊,家里添丁是大喜事,弟妹和孩子都好吧?”
“都好,都好。母女平安。孩子养得壮实,能吃能睡。”
周明远的语气里带着笑意,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光恭喜就完了?司令,我可跟你那么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儿子,我闺女,年纪正好相配。等你打完仗回来,咱们两家把这门亲事定了,你看怎么样?”
陆诚靠着椅背,握着话筒的手松了松。
他没想到周明远会在电话那头给他来这么一出,愣了一下之后,他嘴角浮起一道细微的弧度。
也是到了给下一代定婚事的年龄了。
虽然隔着电话,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亲近感,他也顺着这股劲应了下来
“好,定了。等我打完这一仗,亲自替我儿子定亲。你让弟妹把闺女养好,将来别嫌我们家小子皮就行。”
“那我可就等着你了,一言为定!”
周明远的笑声隔着话筒都显得中气十足
“行,正事说完了,家常也拉完了。三百师的转场令已经下到作训处了,全师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拔。你准备让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等着他的决定。
陆诚握着话筒,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从地图的一角移到另一角,铅笔在他指间无声地翻转了一圈,最终在虎口处停住。罗店和大场——这两个方向的声音同时在脑中回响,谁也没有压过谁。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吐出一句
“我还在考虑。你先在家把六十一师的底子打牢,三百师的方向,我定下来之后会第一时间发报给你。你让他们先南下吧。”
周明远在那边应了一声“是”。
又叮嘱他注意休养,然后挂断了电话。
陆诚放下话筒,走到祠堂门口站定。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积水的青砖地面上,泛着冷冷的银光,又在被风吹皱的水纹中碎成无数的亮片。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微微收紧。
他回到桌前,重新面对那幅摊开的地图,铅笔在罗店和大场两个地名之间来回移动,始终没有落下。
如果三百师转向罗店方向,从嘉定北侧隐蔽开进,趁日军主力三个师团被拖在蕰藻浜之际,与陈诚的反攻部队形成突击合力,趁第十一师团立足未稳将其击破。
一旦罗店收复,北线的日军就失去了进攻上海市区的重要前进基地,第三师团的交通线将被切断,整个战线的重心都将随之偏移。
大场方向虽然暂时还要承受日军的正面硬攻,但等到北线态势明朗之后,罗店夺回、侧翼稳固,大场方向就有机会转入反击。
这个方案的收益上限很高,但也有两个明显的问题:从嘉定方向通往罗店的穿插路线必须穿过日军控制区内的水网地带,三百师的机械化优势在那种地形下会被削去大半;而陈诚的反攻已经打了好几天,第八师的锐气在正面消耗后能帮自己牵制多少日军正面力量,谁也无法打保票。
如果三百师直接拉向大场方向,与二零六师、八十七师、山地第二师会合,陆诚就能在蕰藻浜南岸集结起一支足够坚实的预备队,在日军的持续强渡面前稳住阵脚,待日军三个师团的锐气在河岸攻防中被逐步消耗之后,再由防守转入反击。
这个选择更稳健,能确保大场防线不破,但也同样有其代价——它无法动摇北线的整体态势,罗店将继续掌握在日军手中;等日军在蕰藻浜方向站稳脚跟后,罗店的驻军随时可以向东出击,从侧翼威胁大场防线的后方,届时蕰藻浜一线的守军就将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打成烂仗的风险反而更大。
两种方案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了许久,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利弊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反复交织,始终没有一套方案能在所有维度上都压过另一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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