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慢慢的撤离,打枪的不要
王敬久是在后面的指挥所里接到孙永胜的电话的。
骑兵第四旅团已经被歼灭。
他蹲在一个半塌的掩体里,手里的搪瓷缸刚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掩体顶上盖着两层圆木和一层沙袋,圆木之间填了碎土,每次炮弹落在附近,碎土就从圆木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掉进搪瓷缸里。
他把搪瓷缸放下,对参谋长说:“命令部队准备撤。”
南边围剿第四旅团的二五九旅北上接应,二六一和二六零交替掩护,别让第三师团发现阵地上人少了。
他还补了一句:
“通知桂军贺维珍,往南绕开第三师团正面的追击路线。不用硬碰。让他们把收尾的事情留给孙永胜。”
桂军四十八军接到绕行通知的时候,贺维珍骑在一匹骟马上,站在公路边的土路入口处。
联络员把王敬久的意思转达了一遍,王敬久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直接——第三师团是甲种师团,火力猛,正面硬碰就是白白送死。
贺维珍听完之后,心中暗道中央突击兵团的人当真是神气。
然后把马头一拉,对身后的参谋说:“通知部队,绕路。”
八十七师的撤退做得很有条理。
加大火力后,一部分先行撤退然后构筑建议阵地。
孙永胜旅是机械化部队,撤退的时候最轻松。
卡车一辆接一辆发动,发动机的突突声响成一片,士兵们爬上卡车,往车斗里一坐,背靠着车斗的围栏,把枪放在膝盖上,有人掏出干粮啃。
炮牵引在卡车后面,炮口朝后,随着卡车的前进在路面上颠一下、弹一下,颠簸的频率和路面上的坑洼同步。
二五九旅已经先一步撤到了安全的位置,正在公路上等着。
郑洞国的第二师是最后一批撤下来的。
他们在最后的总攻中参与了合围,然后被安排在整个撤退序列的最后面。
第二师剩下的两千人出点头,队列排得还算整齐。
郑洞国走在队伍的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他在看他的部队有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掉队。每个人都在咬牙跟着。
王敬久站在公路边上等他。
两个人是从不同的方向走到这个路口的。
王敬久的指挥车停在路口,他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郑洞国带着部队走过来。
“桂庭兄。这下子如愿了吧”王敬久伸出手。
郑洞国把枪靠在路边的树上,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
郑洞国的手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和握枪磨出来的茧子,指节粗硬。
“又平兄,真得感谢你了,你是我的大恩人。”郑洞国松开手,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着像开玩笑,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部队扩编的手续已经在走了,回去之后先休整。”王敬久看着他的眼睛,“等队伍恢复元气了,还有仗打。”
郑洞国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郑洞国是第一个被日军击溃的突击兵团师长,但现在他带着残部回来了,是从骑兵第四旅团的尸体上走回来的。
二五九旅先走,接着是孙永胜旅的卡车一辆接一辆从公路上驶过,卷起的尘土扬到路边的杨树叶子上。
然后是八十七师其他两个旅的部队一批批地撤下来并乘坐卡车北上回防沪宁线。
郑洞国站在路边看着这些部队从面前走过去,卡车的发动机声、脚步声、偶尔有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沿着公路往前飘。
等最后一辆卡车走远了,公路上安静下来,郑洞国才转身对参谋长说:“我们也走。”
第二师的残部开始往北走。
他们的目标是最近的火车站,从那里乘车北上句容。
走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站是老式的站房,青砖墙被炮火震出了好几道裂缝,站台上的木制候车长椅被掀翻了好几张,一盏汽灯挂在站台柱子上,火苗在玻璃罩里偶尔跳动一下,发出很轻的咝咝声。
军列停在站台上,车头是烧煤的蒸汽机车,烟囱里冒着白色的蒸汽。
士兵们排队上车,没有人说话,每个人扛着自己的步枪踩着踏板上了闷罐车厢,沉重的脚步声响了一声又一声。
郑洞国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月台上,回头看了一眼沪宁线的方向。铁路在月光下往远处延伸,钢轨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收回目光,踏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郑洞国坐在闷罐车厢里靠门的位置,手搭在枪身上。
车厢里挤满了士兵,有人靠在车厢壁上打盹,有人低着头检查手里的步枪,有人把手伸进干粮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饼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
参谋长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伤亡统计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郑洞国看见了。“念。”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念了。
他把名单从头念到尾,一个个名字从嘴里出来,飘进车厢里嘈杂的空气。“五五四团,张秉周,阵亡。五五五团,刘宗汉,阵亡。五五六团,陈仲明,重伤。”还有一些军官的名字,有营长,有连长,有排长。名单很长,念了很久。
火车经过一段弯道,车厢晃了一下,参谋长手里的名单差点滑掉。车厢里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铁轨咣当咣当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汽笛。
郑洞国沉默了很久。
“回去之后,把阵亡弟兄的名字一个一个核实清楚。一个都不许漏。”
“是。”
郑洞国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车厢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窗外的景色从被战火烧焦的田野慢慢变成了一片片还没被收割的稻田。
越往北,战火的痕迹越淡,稻田里的稻子还站着,穗子在月光下是灰色的。远处偶尔有一两点灯火,是还没被战火波及的村子。
车厢里有人开始打鼾,声音很轻,混在车轮的咣当声里,几乎听不见。
郑洞国的头靠在车厢壁上,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他的手还搭在枪身上。
藤田进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找到小岛吉藏的。
第三师团击退了八十七师掩护撤退的轻装部队,把公路两侧的阵地全部清除了,但骑兵第四旅团已经不存在了。
传令兵飞跑进来汇报说:
小岛旅团长的尸体找到了,在公路边一片被炮弹打得稀烂的农田旁边。藤田进从指挥车里走出来,带着副官和几个卫兵往传令兵指的方向走。路上到处都是弹坑和尸体,有日军的也有中国军队的。中国军队的尸体大多数已经被他们的人收走,但偶有几具还躺在弹坑旁边。日军的尸体则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姿势各异。
有的趴在地上,双手还握着枪;有的蜷缩着,双腿缩到了胸口;有的和马压在一起,尸身卡在马腹下。这些尸体已经在田地里躺了大半天,晒过的皮肤开始变色变黑,空气里有那股说不清的、又甜又腥的腐烂气味。
藤田进走到一个弹坑边上,看见了小岛吉藏。
小岛吉藏跪在地上,往前扑倒,脸贴在地上,脸颊搁在自己的手臂上。他的腹部有一道深深的创口,军服被血浸透了,颜色从卡其色变成了深褐。
一把短刀搁在他身侧的泥地上,刀身沾满了干透的血,刀柄上裹着的丝带被血泡透了,贴在木柄上。他的指挥刀插在他身后的泥地里,刀身笔直,刀柄朝上,像一座墓碑。
藤田进蹲下来,伸手把小岛吉藏翻过来,合上了他的眼睛。
小岛吉藏的脸是僵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
藤田进站起来,站了几秒钟,对身后的副官说:
“死得还算体面。把刀送回他家里。”
副官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用一块白布包好。
藤田进转过身,看着周围的田地。
骑兵第四旅团的尸体被卫兵们一具一具抬到田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马尸和人的尸体分开堆放,马的四条腿僵直地朝天伸着,腹部的皮被胀气鼓得透明,能看到底下皱巴巴的内脏和结块的淤血。
人的尸体一排一排地码着,有的有钢盔,有的没有;有的军靴还穿着,有的光着脚,脚底板上的皮被磨掉了一大块。
一个年轻士兵的尸体被人们翻过来,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干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朵边上。没有人知道他在最后那一刻想到了什么。
藤田进站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话。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卫兵们在这片空地边上点起了几盏汽灯,灯光在田野里是唯一的光源,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三师团的士兵们在灯光下来来往往地搬着尸体,脚下踩的泥土被血浸过了,踩上去发黏。藤田进没有离开,他一直站在空地边上,双手背在身后。
夜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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