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陆长官巧施疑兵计
藤田进在嘉定的指挥所里接到小岛吉藏求援电报。
第三师团在嘉定休整准备在第四旅团切断沪宁线后从中国军队左翼横推过去。
但是现在小岛居然发来了求援电报。
参谋把电文念了一遍,藤田进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走到地图前站定。
嘉定以南,沪宁线方向,他的骑兵第四旅团已经连续作战三天,但纵使这样能有多少援军能让一个精锐的旅团求援。
小岛吉藏的电报里没有写对面有多少人,但写了“优势敌军”“请求接应”。
能让一个骑兵旅团长用“优势敌军”这四个字,对面不会是一个旅一个师那么简单。
藤田进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对参谋长说:
“命令部队集合。骑兵第四旅团在西面被围了。我们过去。”
参谋长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动。
因为第三师团刚在嘉定完成补给,部队散在城内外各处临时驻地,要在一个小时内全部收拢出发,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况且现在已经快要天黑,贸然出击很可能会中了中国军队的埋伏。
参谋长想了想还是开口:“师团长,要不要先派侦察机确认一下?”
“侦察机回来。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藤田进转过身来
“小岛吉藏不会轻易求援。不能带有任何轻视心理。”
参谋长不再问了。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嘉定城内外开始动了起来。
卡车从临时停车场开出来,一辆接一辆停在公路边上,步兵们从民房里跑出来,一边扣着钢盔一边爬上卡车。骑兵联队从城西的临时马场策马出营,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扬起大片尘土。炮兵联队的士兵把野炮从牵引车上解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挂钩,弹药车跟在炮车后面,车斗里的炮弹箱用帆布盖着,绳子在箱角上打了十字结。
整个师团的集结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藤田进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前锋骑兵联队在公路上跑了不到二十公里,在最前面开路的尖兵突然勒住了马。
前方公路两侧的土坡上有一片灰色的影子,暮光从前面打过来,让那些影子看起来是黑色的,一动不动地钉在土坡上,和土坡的轮廓混在一起。
尖兵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策马回头跑向联队长的位置。
“联队长阁下,前方发现中国军队阵地!公路两侧土坡上有机枪掩体!”
骑兵联队长赶到前面,用自己的望远镜看了一阵。
从左往右慢慢扫了一遍。左翼的土坡上修了机枪掩体,沙袋堆得整整齐齐,枪口全部对准公路方向。右翼的土坡也是同样的布置,两个坡上的火力正好交叉覆盖公路的直线段。
土坡后面的反斜面上看不到具体布置,但他能隐约看到有人从坡后探出身子再缩回去,那是迫击炮阵地。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报告师团长,”
他对传令兵说。
“前方发现中国军队阻击阵地。阵地设在公路两侧土坡上,配有重机枪和迫击炮。兵力不少于两个旅。”
藤田进派作战参谋策马从队伍中段赶到前锋位置。
他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开始详细的分析:
公路在这一段是一段笔直的大长路,没有任何弯道可以掩护进攻。
正面宽度不到一公里,两侧的土坡像两扇门一样夹着公路,中国军队的火力可以把公路从头到尾封死。
土坡上的机枪掩体修得很有章法,不是一道直线排开,而是分了几个层次,有的前出到坡底,有的后置在坡顶,交叉射界覆盖了整条公路正面的每一段。
反斜面上的迫击炮阵地位置选得刁钻,他从正面的公路上看不到炮位具体在哪,只能看到偶尔有人从土坡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测距仪往公路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公路上刮过一阵风,吹起一层薄薄的尘土,土坡上的人连头都没有缩一下。
如果不是藤田进叮嘱了前方部队小心行进。
现在估计已经中了埋伏。
眼前这个阵地修得不像仓促应战的样子。
机枪掩体的间距合理,正斜面和反斜面的火力配系互相支撑。
这不是杂牌部队仓促展开的防线,这是有人精心选过地形、仔细配系过火力之后修的阵地。
他知道对面的部队不是普通中央军。
于是他立马回到藤田进身边汇报他的判断。
骑兵第四旅团打了三天没打下来的防线,是什么样的部队在守,藤田进本来心里大概有数了——虽然番号他不知道,但能修出这种阵地的部队,全国不会有太多支。
藤田进直接命令炮兵联队在公路后方展开。
四十八门野炮和山炮被牵引车拉到距前沿两公里的位置,炮手们跳下车,把炮从牵引车上解下来,座板往地上一墩,炮口对准土坡方向。弹药手从弹药车上搬下炮弹箱,撬开箱子,把炮弹在炮位旁边码好。
引信手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旋着引信,手指被冷风刮得发红,但动作很稳。炮长们举着测距仪,嘴里报着数字,副炮长们跟着重复一遍,然后转动炮口的方向机和角度机,炮身缓缓抬起来对准了远方的土坡。
藤田进站在装甲指挥车旁边,看着炮手们完成最后的准备动作,抬手看了一下腕上的表,然后把手放下来。
炮击开始了。
四十八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出膛的声音把公路两侧的杨树叶子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的叶子上盖了一层被炮口风吹起的细沙。
炮弹飞过公路,砸在土坡正面上,炸开的泥土飞上半空,落下来的时候混着碎石打在士兵的钢盔上当当作响。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左翼土坡上的一个沙袋掩体,沙袋被炸开,沙子喷出来洒在旁边的散兵坑里,坑里的士兵被埋了半截身子,旁边的人爬过去把他从沙子里刨出来。
又一发炮弹落在土坡前方,弹片削断了一棵杨树的树冠,树冠哗啦一声砸在公路上,枝叶散了一地。
土坡正面被淹没在硝烟和尘土里,能见度降得很低。
整段土坡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中,从藤田进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炮弹落点炸起的火光一闪一闪,其余什么都看不清。炮声太密了,分不清是打出去的炮响还是落下来的炸响,耳朵里只有一片嗡嗡的共鸣。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第三师团的炮兵联队把土坡正面从头到尾犁了一遍,弹坑连着弹坑,沙袋掩体被炸散了,正面坡上的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藤田进命令炮兵延伸射击,把弹着点往土坡后方推,然后下令步兵第二十九旅团发起冲锋。
日军步兵从公路两侧的出发阵地站起来,排成散兵线往土坡方向压过去。
联队长们骑在马上或者步行在散兵线后方,不断用指挥刀指着前方,催促士兵们往前冲。
士兵们弯着腰,步枪端在手里,脚步踩在被炮火翻过的松土上,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鞋印。有人在弹坑边上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散兵线后面跟着坦克,履带碾在公路的碎石路面上嘎吱嘎吱响。
冲到三百米的时候,土坡上还没有动静。
藤田进在后方用望远镜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望远镜的镜筒。
冲到两百米的时候,土坡上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藤田进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一瞬,然后重新举起来。他觉得不对——按照常规,中国军队在炮击结束后应该立刻重新进入阵地。
如果土坡上到现在还没有开火,要么是炮击把他们都打掉了,要么是他们在等什么。
冲到不到两百米的时候,公路两侧的林子里突然同时开了火。
重机枪从树林深处打出来,交叉着打在日军散兵线的正中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小队长被子弹扫倒,钢盔从头上飞出去滚在公路上。
后面的士兵就地卧倒,头都不敢抬起来。
迫击炮从土坡后面的反斜面打出来,炮弹越过土坡落在日军阵中炸开。
一发落在公路正中间,几个正在往前跑的步兵被气浪直接掀翻,摔在路面上滚了好几圈。另一发落在公路右侧,弹片把沟沿的泥土削掉了一层,溅起的碎土打在趴在旁边里的士兵背上。
坦克继续往前冲,一辆坦克碾过弹坑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颠,履带把弹坑边缘的松土碾塌了一大块。
冲出硝烟刚驶上土坡前方的开阔地,侧面树林里突然打出一发炮弹,炮弹打在坦克的侧面装甲上,坦克猛地一颤,车身歪了,履带断了,瘫在开阔地上冒着黑烟。
藤田进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全过程。
很显然土坡上的士兵是障眼法,那根本就不是活人。
真正的中国军队埋伏在旁边。
“该死,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间点支援的。”
藤田进大感不可思议,对面指挥官对于战场的态势预估能力太可怕了。
当看见日军的火炮冲着布满土人的坡上狂轰二十分钟后。
王敬久不得不感叹,司令还是司令啊。
现代化战争还能打出草木皆兵这种计策。
原来陆诚一直关注着第三师团的动向。孙永胜每间隔半个小时就向他发一封电报。
陆诚估计时间后,设下了这个疑兵之计。
不然按王敬久的两个旅真弄不好要被藤田进突破防线。
那时候可就真的出了大事。
面对着眼前的局面藤田进也不由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对待:
“骑兵第四旅团打了三天打不下来的防线,就是这个部队在守。小岛君的求援电报没有夸张。”
参谋长问他要不要调整部署。
藤田进说不用调整,继续攻,但不要从正面硬冲了,趁着前面焦灼,派部队从两翼前进消灭林中的敌军。
他命令炮兵继续压制土坡后方的反斜面,然后让步兵从后向两侧推进。
他还下了一道命令给南面的骑兵联队——如果南面有间隙,分出一个小队往南搜索,尝试找到骑兵第四旅团的位置。
第二十九旅团从左翼展开了迂回。
步兵们散开队形,弯着腰往两翼的树林方向摸过去。
天黑得很快,暮色从树梢上压下来,树林里比外面更暗。日军士兵们端着枪在树干之间穿行,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把步子放得很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会儿。树林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们不知道中国军队具体藏在哪片林子里。
土坡上的假阵地让他们白白消耗了大量炮弹,现在他们必须用步兵把藏着的中国军队从树林里找出来。
左翼的日军摸进了一片杨树林。
杨树很密,树干之间的间距不到两米,树枝低垂,人走过去要不停地拨开面前的枝条。一个尖兵走到一棵粗杨树旁边,隐约看见前面十几米处有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回头对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出声。后面的士兵们蹲下来,枪口对准了土坎方向。
尖兵又往前摸了几步。
土坎后面突然闪了一下火光,那是一挺轻机枪的枪口焰。子弹从黑暗里打出来,擦着尖兵的肩膀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树皮炸开,白色的木屑溅了他一脸。
尖兵往旁边一滚,趴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后面。身后的日军立刻还击,子弹打在土坎上,泥土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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