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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血战天津


七月二十七日,天津城东。

天刚亮,日军第二十师团第四十旅团的进攻就开始了。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川岸文三郎把炮兵联队的全部家当都压了上来,炮弹落在天津城东的阵地上,炸起的烟尘和碎石遮天蔽日。整个城东防区像是被人从头到尾犁了一遍,街道变成了坑道,房屋变成了废墟。

三十八师一一四旅的士兵们趴在防炮洞里,双手捂着耳朵,嘴张得大大的。一个叫王有田的班长蹲在洞口,透过硝烟眯着眼往外看。他的班有十二个人,从七月八号打到现在,还剩六个。

“炮停了!准备接敌!”王有田扯开嗓子喊。

炮声还没完全停歇,日军的步兵就上来了。第四十旅团在旅团长指挥下接过了主攻任务,步兵散开成散兵线,在坦克掩护下稳步推进。八九式坦克的履带碾过废墟上的碎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日本鬼子的铁王八上来了!”王有田趴在战壕沿上对着后面吼。

三十八师没有反坦克炮。一个叫刘二的士兵从战壕里跃起,怀里抱着一捆炸药包,贴着废墟往坦克侧面跑。他冲到坦克侧面,把炸药包往履带上一塞,拉了引信,就地扑倒。

炸药包爆炸的瞬间坦克猛地一颤,履带哗啦一声断了。

刘二往回跑的时候被一块弹片削中了肩膀,他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地跳回战壕,王有田一把拽住他。

这一幕在天津城东的各个街道上演。

像刘二这样能侥幸炸断坦克履带的属于极小的可能。

大多数抱着炸药包冲上来的的士兵都会被机枪扫到。

但是他们还是得前仆后继的冲上去。

要是四五个人能侥幸炸断一条履带,那么可能就有四五十号人能活下来。

一一四旅的迫击炮手在废墟后面架起了仅有的几门迫击炮,对着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打出了一排急速射。

步兵们趁这个机会从战壕里跃起,对着冲到跟前的日军就是一排手榴弹。

阵地前沿变成了一场混战——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枪托砸在钢盔上的脆响、伤兵倒在地上用日语和中文交替着喊出的叫骂,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日军的装备优势太大了。

第四十旅团在打退一一四旅三次反冲击后,终于在阵地北侧撕开了一个缺口。

日军步兵从缺口涌进来,沿着战壕向两侧扩展。

一一四旅的士兵们在战壕里和日军展开了肉搏,子弹打完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铁锹,铁锹砸弯了就用双手掐。王有田在战壕拐角处和一个日军军曹撞在了一起,两个人同时开了枪,日军军曹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他的子弹打穿了对方的喉咙。

王有田捂着肩膀靠在战壕壁上,看着那个日军军曹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喷。他滑坐在战壕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血浸透的烟,叼了一根在嘴上。

对着旁边同样挂了彩的刘二咧嘴笑了一下:“老子值了。”刘二没有回答。刘二的胸口被一块弹片打穿了,眼睛还睁着,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用完的炸药包引信。

与此同时,日租界方向的驻屯军残部也开始向东突击。约两千余名驻屯军士兵从日租界的钢筋水泥建筑中冲出,在轻型火炮掩护下沿着海河河岸向城东三十八师的侧后猛插。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与第四十旅团会合,把三十八师夹在中间彻底吃掉。

张自忠站在指挥所的地下掩体里,一手拿着电话听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东面是第四十旅团的猛攻,侧后是驻屯军残部的突击,三十八师腹背受敌,两线同时告急。

“北侧阵地被突破了。驻屯军从西边打过来了,一一四旅两面受敌!”一一四旅旅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长,能给我多少人?”

“没有预备队了。”张自忠说。他挂了电话,对参谋长说:“把指挥部往前挪。我在后面坐着,前面的弟兄们怎么看?他们要撑住,我就陪他们撑住。”

张自忠戴上钢盔走出掩体时,一颗炮弹落在指挥部外的街道上,炸起的碎石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噼啪作响。

他没有弯腰,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抬手挥了挥面前的灰尘,大步往城东走去。他的参谋长跟在后面,看着师长笔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张自忠在天津当市长时,每天早晨都会沿着海河走一圈,和河边遛鸟的老人打招呼。

张自忠那时候常说天津好啊,大城市,让咱的兵们也见见大世面。

那时候天津还没有被炮弹炸成废墟。才过去不到一个月,这座城市已经面目全非了。

城北方向,关麟徵的二十五师在清晨就抵达了阵地。他们的驻地原本就在通县和天津之间,比孙永胜旅离天津更近,早在昨夜就开始急行军北上,在天亮前进入城北防线。此刻已经与日军第四十旅团的另一路部队交火多时。

二十五师的阵地上,轻重机枪的射击声和迫击炮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关麟徵站在前沿指挥所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日军步兵。他的部队已经打退了日军两次进攻,阵地前横七竖八地倒着日军士兵的尸体。

“师长,日军炮火太猛,北侧三团阵地被炸塌了一段!”

“让预备队顶上去。缺口不能留,拿人填也得给我填住。”关麟徵放下望远镜,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铁块。

预备队上去了。二十五师的士兵们虽然装备不如日军,但关麟徵在古北口跟日本人打过,对日军的战术有深刻理解。

他不像其他中国军队那样被动挨打,而是在局部不断发起短促反击,打乱日军的进攻节奏。日军每次冲上来,二十五师的步兵就在机枪和迫击炮掩护下从侧翼反冲击,把日军压回去。虽然伤亡也在不断攀升,但日军的进攻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一个迫击炮班长对着日军步兵的方向咬着牙自言自语:

“这是替古北口的弟兄们打的。这是替喜峰口的弟兄们打的。”

城中部,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正承受着整个天津战场上最复杂的局面。

独立混成第一旅团和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的一个联队已经突入城中部的工业区,与北伐第一团在厂房和仓库之间展开了逐屋逐巷的拉锯战。

日军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沿着街道推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丁立群的机枪手们在厂房楼顶和街口构筑了交叉火力网,炮弹把厂房一栋一栋地炸塌,但每次步兵冲上去,废墟后面就喷出新的火舌来。

与此同时,驻屯军残部正从日租界向东突击。

丁立群必须在正面抗击的同时,分兵堵截这支正在往城东猛冲的敌军。

他在电话里对各营营长下了死命令:“一营、二营、三营、四营正面顶住混成旅团,不许后退一步。五六两个营跟我去截驻屯军——他们想从后面捅三十八师的刀子,不能让他们过去!”

驻屯军残部沿着海河河岸向东猛插,前锋已经逼近三十八师的后方。

丁立群带着三营在废墟中快速穿插,抢在驻屯军之前卡住了通往城东的两个街口。战斗在狭窄的街道上展开,双方在断壁残垣之间近距离交火,手榴弹在相距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上互相投掷。

一个连长在带领部队冲锋时中弹倒地,副连长接过指挥继续往前推。

丁立群亲自站在街口的机枪阵地旁边,指着前方正在逼近的日军对机枪手吼道:“看见那些鬼子没有?他们要去捅三十八师的背后!给我往死里打!”

但是通县方向,日军的进攻从上午开始。

香月清司留了一手——他让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配合被孙永胜打残后重新收拢的三十九旅团残部,向通县外围阵地发动猛攻。

三十九旅团虽然在前几天的伏击中被重创,但仍有约三千余人的战斗力,配合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的一个联队,总兵力仍不容小觑。

第三十九师、八十四师、二十一师的阵地同时遭到日军冲击。

这三个师装备本就差,冯治安师虽然好些但是必须要防止三个师的防线在被日军的猛攻下崩溃。

所以不能轻动。

虽然现在还能守住,但已经被牢牢钉在通县,抽不出任何兵力去支援天津。

丰台指挥部,陆诚站在地图前,面前摊着各方传来的战报。

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通讯兵跑来跑去递送电文。

天津城东的防线被撕开了缺口,通县方向的三个师被钉住了,关麟徵的二十五师已经在城北和日军交火多时,孙永胜旅刚刚抵达城西,丁立群在城中部两面作战。

他把战报依次看完,拿起铅笔在天津城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加了一句标注:三十八师伤亡惨重,防线岌岌可危。

“程长官呢?”陆诚头也不抬地问。

“程长官已于今晨进入北平,正式就任华北军政长官。现在北平城里主持后方动员和补给调度。”邓超答道。

陆诚点了点头。程前去北平是正确的——丰台虽然靠南但是是铁路线交汇处适合建立前线指挥部,但北平更有政治意义,军政长官必须坐镇北平,统筹全局。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把眼前的仗打完。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孙永胜。

“永胜,天津快守不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司令,您下令吧。”

“张自忠的三十八师快打光了。通县的三个师被钉住了,只有郑大章的骑兵能赶到天津,但骑兵下了马当步兵用,火力撑不住。关麟徵的二十五师在城北已经和日军交火多时,但二十五师装备再好也打不过第四十旅团——我再说一遍,关麟徵的装备在日军面前不算什么,第四十旅团是完整的常设师团野战旅团,火力、兵力、空中支援全面占优。二十五师填进去只是拖延时间,不是改变结局。”

“你要我做什么?”

“把你手里所有的重炮全部交给丁立群。丁立群在城中部压着驻屯军残部和混成旅团打,有了你的重炮,他能在最短时间内把香月清司的最后那几千人碾碎。然后你的机械化步兵旅北上,配合二十五师顶住第四十旅团。郑大章的骑兵全部分散填入三十八师阵地,帮张自忠把防线重新扎稳。”

“明白。”孙永胜的回答简短而有力,“重炮我全部留给丁立群,一门不留。我率旅主力即刻北上。”

“还有一件事。”陆诚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告诉丁立群,驻屯军必须全歼。不是打残,是全歼。让香月清司永远留在天津城,这样日军肯定会出现一到两天的混乱,我们必须争取时间。。”

孙永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司令,驻屯军那边交给我和丁立群。我保证完成您的任务”

陆诚现在虚的厉害。

北平城内只有一个旅和察哈尔来的一个师。

他实在不能把通县的兵送上去。

只能用宋喆元的宝贝。

骑兵第九师去填。

七月二十九日,郑大章的骑兵第九师从城南方向全速向城东疾驰。骑兵们从天津城南绕行,沿着海河以南的街道向城东三十八师阵地靠拢。

马刀在鞍侧随着马匹的奔跑节奏拍打着马镫,骑兵们在马背上颠簸起伏,脸上全是汗和尘土。郑大章骑在队伍最前面,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天津的弟兄们在等我们。”

骑兵们赶到城东三十八师阵地时,张自忠的部队已经被两面夹击打得几乎不成编制。

郑大章跳下马,对着身后一排排蹲在战壕里架枪的骑兵喊道:“弟兄们!三十八师的弟兄们已经打了整整一天了!现在轮到咱们了!都给我听好了——骑兵第九师,只许前进,不许后退!马可以丢,阵地不能丢!”

骑兵们跳下马,抄起步枪和机枪就上了前沿。这些西北军的骑兵下了马就是步兵,而且是在喜峰口跟日本人拼过刺刀的步兵。

郑大章对三十八师一一四旅旅长说到:“奉陆长官命令,骑兵第九师全体填入你部防线。”

一一四旅旅长看着郑大章身后一排排蹲在战壕里架枪的骑兵,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一句客套话,敬了个礼,指了指阵地北侧的缺口:“郑师长,拜托了。”

郑大章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自己的骑兵们喊道:“弟兄们!构筑防线,各部填上街道展开巷战!”

孙永胜放下电话后,转身对着通讯兵说:“传我命令:全旅所有重炮——一百零五毫米的、一百五十毫米的——全部集中,再最后向城北日军打一轮,剩下的连同炮弹和牵引车,就地移交丁立群部。一门不留。部队轻装北上,目标天津城北。动作要快。”

通县方向,孙永胜旅的炮兵阵地上,炮手们听到命令后愣住了。一个炮兵连长跑过来对旅参谋长说:“参谋长,这些炮是我们的家底——”

“旅长说了,一门不留。执行命令。”

炮手们开始拆除火炮的伪装网,把炮弹一箱一箱地从弹药堆里搬出来,整齐地码在牵引车旁边。

孙永胜站在指挥车旁,看着自己旅里的重炮一门一门地挂在牵引车后面,转过头对自己参谋长说了句:“别心疼了。炮没了可以再造。驻屯军不灭,香月清司就永远有条后路。”

天津城中部,丁立群接到了陆诚的电报。

陆诚的命令很严苛。

务必全歼驻屯军。

“参谋长,孙永胜旅把所有重炮都留给我了。加上我自己的炮兵,我军现在火力密度翻了三倍不止。目标只有一个——驻屯军。”

参谋长愣了一下:“驻屯军残部还有至少两千人,正在往城东突击——”

“不管他往哪突击。”丁立群打断他,“司令说了,不是打残,是全歼。把驻屯军从天津地图上抹掉。”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日租界和驻屯军突击路线之间画了一条线。

“通知各营,一二三营继续顶住混成旅团,四营调回来,五六营随炮兵延伸火力向驻屯军发动总攻。炮兵准备完毕后不要停,一直轰,轰到步兵冲进去为止。驻屯军想和第四十旅团会合——不能让他们活着走出日租界。”

孙永胜旅移交的重炮陆续抵达丁立群的炮兵阵地。加上丁立群自己的山炮连和迫击炮营,火炮总数达到了六十余门。

炮火在黄昏时分打响,六十余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日租界和驻屯军向东突击的路线上。

那些正在往城东猛冲的驻屯军士兵被密集的炮火从中间截断,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炮火不间断地轰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北伐第一团的步兵在炮火延伸后冲了上去,逐屋清剿,手榴弹开路,刺刀收尾。

每清理完一栋楼,他们就在楼顶插上一面旗。

正在向城北赶去的孙永胜听见城中部方向传来的密集炮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参谋长问:“旅长,你怎么了?”

“没什么。”孙永胜收回目光。

“就是觉得那炮打得比我们自己打的时候还响。丁立群那小子,不会浪费我一发炮弹。”他顿了顿,“调头。去城北。把二十五师的弟兄们稳住。”

城北方向,孙永胜旅在七月二十九日中午时分抵达天津北郊。

移交重炮、再全速北上,每一步都在抢时间。部队抵达城北后立刻展开,接过了城北的防区。

孙永胜站在指挥车里,对着参谋长下达命令:“立刻构筑防线,所有步兵进入阵地。我们没有重炮了,火力靠机枪和迫击炮顶。告诉弟兄们,驻屯军正在往城东打,丁立群在城中部顶着混成旅团——城北现在归我们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天津城外,日军的第四十旅团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川岸文三郎站在炮兵观察所里,看着远处天津城东的废墟,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中国军队填进了新的部队。他们不想放弃天津。不过没关系——让他们来吧,来多少,死多少。”

孙永胜防止第四十旅团南下进攻的同时,因为孙永胜旅的加入,两个原本突进去的混成旅团侧翼受敌,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地向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展开进攻。

这给了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快速打击驻屯军的机会。在不间断的不吸量的炮火饱和式打击之下,原本分兵进攻城东的中国驻屯军余部3000多人,很快就被压缩到不到1000人。

经过7月30日激烈的战斗

丰台指挥部。陆诚收到了丁立群发来的战报:驻屯军正在被歼灭。他把战报放下,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驻屯军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转身对着通讯兵说:“给程长官发报。天津方向各部已全部投入,我军正在全力死守。驻屯军残部被围歼是时间问题,但第四十旅团攻势不减。天津能否撑过明日,在此一举。请后方加紧弹药补给前送。”

通讯兵飞快地记录着电文。陆诚走到窗前,远处天津方向的火光映在玻璃上,忽明忽暗。

他点了一根烟,手指微微有些发颤——他的每一项决定下  都是成百上千的士兵倒下。

陆诚这段时间的精神高度紧张。

他没想到香月清司还藏了一手,打通县真的是限制住了他的发挥。

陆诚深吸了一口烟。

他不能失败。

他知道敌军为什么冲击通县的无法预料。

他离前线太远了,顺风仗使得他很少再亲临一线。

但是只有贴近一线,他的能力才能得到最大的发挥。

陆诚做了一个决定。

与此同时,东京湾外海,第五师团和第六师团的运兵船队在太平洋上劈波斩浪。坂垣征四郎站在舰桥上,望远镜里已经能隐隐看到渤海湾方向的暗影。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走回船舱。

日本本土师团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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