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楚云飞报道
楚云飞到句容的那天,下了小雨。
他从句容车站出来,站台上没有接站的人。
因为楚云飞南下之前并未和中央突击集群的人通过话。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军帽的帽檐上,顺着边沿往下滴。
他提着皮箱站在出站口,朝广场上扫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可以找的车。刘副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另一个皮箱,问要不要找人问问。
楚云飞说不用,叫了两辆黄包车,把两个皮箱摞在脚边,坐上去。
车夫问去哪儿,他说去政府。
车夫说知道,拉着他出了车站,拐上一条柏油路,往城外走。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篷上噼噼啪啪响。
楚云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稻子刚插下去,嫩绿嫩绿的,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和西北的光景完全不一样。西北的地里没有稻子,只有黄土地和骆驼刺。
很快政府的电话打到了司令部。
司令部的办事员向上汇报说是有一名叫楚云飞的中校要来报道。
很快陆诚知道了消息。
他没想到楚云飞这就来了,还没打声招呼。
于是让邓超派人去接。
楚云飞和副官在营区等了不久,一辆黑色轿车从营区里面开出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从车上跳下来。
“楚营长?司令让我来接您。路上堵车,来晚了。快上车。”
楚云飞看了司机一眼,拎起皮箱上了车,刘副官跟在后面。很快车驶入市郊,过了两道哨卡后,车进入营地。
车往营区深处开,水泥路很平整,路两边是灰砖平房,房顶的红瓦被雨冲得发亮。
操场上有人在冒雨训练,喊杀声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楚云飞看着窗外那些兵,他们的绑腿打得很紧,枪管上裹着油布,雨水顺着油布往下淌,但枪口还是朝着前方的。没有人因为下雨就收操,也没有人躲到屋檐下避雨。
陆诚在办公室等他。
楚云飞进门的时候,军装湿了大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把皮箱放在墙角,立正,敬礼。
“司令,楚云飞报到。”
陆诚抬起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军装湿透了,但站得很直。腰板挺得比西北那些在风沙里泡了多年的老行伍还直。
“雨下得不小。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陆诚指了指椅子。
“坐。”
楚云飞坐下。邓超端了茶进来,放在他面前。
陆诚没跟他绕弯子。“你的履历我看了。晋绥军第六十一军,营长。干的年头不短。”
“三年。”
“三年没升上去,是你不行,还是没人提你?”
楚云飞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陆诚的眼睛,隔了片刻才开口。
“都有。”
陆诚看着他。楚云飞没有解释,也没有抱怨,一个“都有”把能说的话都收在里面了。
三年不是短日子,在哪儿都能攒下一身本事。
但在晋绥军不一样,黄埔背景在那里不是红榜,是污点。仗打得再好,到了晋升的时候总会有人跳出来说你“中央气息太浓”。
他等了三年的那一步,总在快到的时候被人悄悄抽掉梯子。
陆诚把一份任命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楚云飞低头看了一眼,任命书上的字不多:任命楚云飞为中央突击集群第二团暂四营营长。落款是陆诚的签名和印章。
“谢晋元是二团团长。你在他手下当营长。咱们的营长和晋绥军可不一样。”
楚云飞把任命书拿起来,站起身来敬了个礼。
“是。”
楚云飞坐下但是还是没忍住开口。
“司令,暂四营是什么营?”
“预备营。将来扩编用的。兵员是满的,装备也是齐的。但是新兵偏多,你先带着,把架子搭起来。等扩编令下来,你该升副团长升副团长,该升团长升团长。”
楚云飞站起来敬了个礼。
“司令,我不会让你失望。”
陆诚点了点头,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邓超从外面进来
“司令,您找我”。
陆诚让他带楚营长去住处。楚云飞走到门口,邓超在前面带路,他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诚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上了。
邓超把楚云飞带到营区东边的一排二层小楼前。楼不大,灰砖墙,红瓦顶,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邓超推开二楼靠南那间房的门。
“楚营长,您住这间。司令说了,给您安排个好点的房子。您暂时先住这里。您的副官离您不远在一楼。到时候我们会安排具体房间。”
楚云飞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壶里灌满了热水。
窗台上有一盆文竹,叶子绿油油的,刚浇过水。
刘副官把皮箱搬进来,问他东西放哪儿,楚云飞说先搁着。
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
楼下是营区的主路,路对面是训练场,场上有人在练刺杀,木枪撞在一起,咔咔响。
他的兵还在等他从头带起。这间屋子比他在晋绥军住了三年的那间亮堂得多,墙是白的,床单是新的,窗台上的文竹还冒着水珠。
谢晋元是在训练场上见到楚云飞的。
头一天早晨,楚云飞穿着军装站在暂四营营的队伍前面。
楚云飞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从最后一排走回第一排,挨个看了一遍。
谢晋元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训练计划。他看了楚云飞一会儿,走过去。
“楚营长,暂四营的情况,司令跟你说了?”
“说了。预备营。”
“预备营不好带,你得甄别出来哪些人有培养价值,时间紧了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先比武。”
谢晋元把手里的训练计划递给楚云飞。“嗯,是个法子,缺什么,找我。”
楚云飞接过训练计划,翻开看了一眼,合上。“谢团长,有个事想问您。”
“说。”
“司令为什么让我来咱们这里?”
谢晋元看了他一会儿,没回答。
他把训练计划从楚云飞手里抽回去,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楚云飞在办公室写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打了一份报告,让刘副官送去司令部。刘副官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口信,司令让他下午过去。
下午楚云飞如约来到陆诚的办公室。陆诚正在看地图,桌上摊着一份山东的防区图。他抬起头看了楚云飞一眼,让他坐,关了门。
“报告我看了。你问为什么让你来中央突击集群。”
楚云飞点了头,腰板挺得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的坐姿。
“第一,你的成绩不差。”
陆诚靠在椅背上,看着楚云飞。
“你在晋绥军的战绩我看过。打土匪、打溃兵、打杂牌,你手里那点破烂装备,能打出那种交换比,不简单。晋绥军不是没人看出来,是看出来的人不想替你说话。你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年,没把兵带垮,没把自己待废,这是本事。”
楚云飞的战绩也是实打实的,不然他也走不到营长那个位置上。
“第二,你进晋绥军不是你自己选的。你运气不好,到了晋绥军那边。这是失误。不是你的失误,是分配机制的失误。黄埔毕业的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待遇。我看见你的名字和履历,我不叫你过来,是我失职。”
楚云飞端着茶杯,心里有些触动。
陆诚看着他,说了第三句话。
“第三,我需要人。句容缺军官,缺能打仗、会带兵、不闹事的军官。你黄埔五期的底子,晋绥军实打实的带兵经验,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用你?”
楚云飞站起来,立正,敬礼。
他没说誓死以报那种话,一个礼敬完了,坐下了。
楚云飞走出司令部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里透出来,打在营区的水泥路面上,反光刺眼。
邓超从旁边走过来问他晚饭要不要在这里吃。不用回东边的营区。楚云飞说谢了,邓超说一会等他。
邓超走了,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陆诚办公室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刘副官在身后喊了一声营长。
楚云飞看了看太阳,一切都不像真的却也是真的。
德国人的设备比技术人员到得晚。
船在上海港靠岸那天,陆诚接到了通知。
货轮上装着毛瑟厂的第一批设备,车床、铣床、冲压机、热处理炉,几十个木箱,从船舱里吊出来,码在码头上,堆得像一座小山,每只木箱上都喷着德文字母和编号。
邓超从句容带了半个连去接货,在码头站了三天三夜,看着工人们一箱一箱往卡车上吊。
设备不能淋雨,不能磕碰,不能叠压。每装一车,邓超都要核对一遍箱号,在笔记本上打一个勾。从上海到句容再到萍乡,这批设备要在路上走小半个月。
陆诚把楚云飞和蒋铁雄叫到办公室。
“楚云飞,你带暂四营护送货设备从上海到萍乡。到了萍乡不要急着回来,在萍乡等第二批设备。”
楚云飞站起来。“是。”
“蒋铁雄,你带装甲侦察营护送货设备从上海到湘潭。走水路,从上海坐船到武汉,从武汉换船沿湘江到湘潭。到了湘潭不用急着回来,在湘潭等设备。等设备卸完,你们再回来。”
“还有,你那个营别闲着,把坦克给我亮出来,给那帮人看看。”
蒋铁雄站起来。“是。”
陆诚看着他们两个。
“设备比你们的命贵。设备到了,厂建起来,生产线转起来,咱们才有枪有炮。设备到不了,我扣你们的军饷扣到退休。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两个人走出去,楚云飞走在前面,蒋铁雄跟在他后面。
陆诚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南京的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是陆镇。陆诚把设备到港、楚云飞和蒋铁雄分头押运的事说了一遍。
陆镇听完没问设备,问了一句:“厂长的人选,你有谱吗?”
陆诚确实拿不出人选来,只能说没有人选。
陆镇说这件事他来操作。
这么大的厂挂在江西和湖南,中央盯着,地方盯着,各方势力的眼睛都盯着厂长的位置。谁当厂长,谁就捏住了枪杆子的上游。
江西想要自己的人当,湖南也想要自己的人当。中央有中央的想法,地方有地方的算盘。陆诚听着,没插话。
“哥,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湖南的炼钢厂要咱们的上去,毛瑟厂咱们拿不到手里,中央肯定会派人下来。”
陆诚想了想。“哥,你说的有道理,你来办吧。”
陆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行。这件事情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很快就安排下去。我说阿诚,别老窝在句容和南京家里,有些人找门路都找不到你手里,手底下不能只有武官,你懂吗?”
陆镇的话很现实,陆诚手里的人不够用,这一点他需要解决。
陆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去窗外操场上蒋铁雄的装甲侦察营正在集结,几辆英式坦克停在操场边上,引擎盖打开着,技术员趴在上面检修。
有兵有将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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