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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德国


舱房不大,四张床,两上两下,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各有一盏小灯。窗户是圆形的,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见外面的海。

天已经亮了,海是灰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陆诚进舱房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陆诚吧?”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桂永清。黄埔一期的”

陆诚看着他。桂永清穿着一件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带着江西口音。

后世那些记载他读过,淞沪战场,南京保卫战,这个人没少跑,也没少挨骂。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将近三十的人,精神很好,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些沧桑。

“桂兄。”陆诚伸出手。

桂永清握住了。“你是江西哪里人?”

“南昌。”

“我贵溪。”桂永清笑了。

“咱们算同乡。在这船上,六个人里能遇到老乡不容易。”

陆诚点了点头。正说着,舱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个子不高,脸圆,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皮箱,一进门就笑呵呵的。

“都在了?我是徐培根。”他放下皮箱,伸出手和陆诚握了握,又和桂永清握了握。“我是浙江人,你们呢。”

桂永清点了点头。“贵溪。”

“南昌。”陆诚说。

“江西出人才。”徐培根笑呵呵的。

舱房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脸长,戴着金丝眼镜,走路不快不慢,像在教室踱步。

另一个矮一些,肩膀宽,眯着眼看人,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

“李忍涛。”瘦高个伸出手。“云南人。清华毕业的,后来去的美国。这次去德国。”

“彭可定。”矮个子伸出手。“湖北人,我是二期的。”

几个人互相握了手。舱房里站满了人,皮箱堆在地上。这时候林振雄从外面走进来,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扫了这几个人一眼,开口了。

“都认识了?我再正式介绍一下。”他走到桂永清旁边。“桂永清,黄埔一期,江西贵溪人。这次去德国步兵学校。”

走到陆诚旁边。“陆诚,黄埔四期,江西南昌人。北伐第一团团长。也去德国步兵学校。”

走到徐培根旁边。“徐培根,保定军校的,浙江人。这次去德国陆军大学。”

走到李忍涛旁边。“李忍涛,清华毕业,美国弗吉尼亚军校回来的。云南人。这次去德国参谋军校。”

走到彭可定旁边。“彭可定,黄埔二期的,湖北人。这次去德国陆军大学。”

他介绍完了,看着这几个人。“你们是党国派出去的精兵悍将。到了德国,好好学。别给党国丢人。”

几个人点了点头。林振雄又交代了几句,和李忍涛转身出去了,他们在另一个房间。

舱房里安静下来。四个人各忙各的,收拾行李、铺床、把衣服挂进柜子里。

桂永清和陆诚被分在一个上下铺,桂永清把衣服挂好,坐在床边,看着陆诚。

“你那个团怎么样。听说给一个少将去带了。”

“嗯,郝将军。”陆诚说。

桂永清点了点头。“黄埔四期能带出来这个团,不简单。一期的还在当营长,你已经凭战功当上团长了。”

陆诚没接话。他想起编遣会议,想起那些黄埔一期寄来的信。

“运气罢了。”他说。

桂永清笑了。“有本事就是有本事。”他躺在下铺,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我黄埔一期的,现在还在当团长。你四期的,也当团长。咱俩平级。我不像那群写信的。有什么可不服的。”

他坐起来看着陆诚。

“到了德国,咱俩是同一届。别分什么一期四期了,都是同学。”

陆诚看着他。桂永清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客套。

桂永清能这么说,陆诚不能这么应。

“学长,怎么能这么说。该是学长还是学长。”

船在海上走了几天,几个人渐渐熟了。白天在甲板上散步,晚上在舱房里聊天。

徐培根话最多,天南地北什么都聊,从德国军事聊到法国美食,从法国美食聊到意大利歌剧,从意大利歌剧聊到俄国文学。他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但聊起来滔滔不绝。

李忍涛话最少,别人说话他就听着,偶尔插一句,插完了就闭上嘴,从不抢话。

船到新加坡的时候停了一天。几个人上岸逛了一圈。天气很热,街上的人是来自很多地方,说什么话的都有。

船过了新加坡,进入印度洋。海浪大了,船晃得厉害。陆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桂永清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望着窗户外面。海水一眼望不到头。风浪来了,船开始颠簸。

陆诚的头发昏,肚子翻涌,胃里泛酸。他想吐,没吐出来。他闭上眼睛,忍着。桂永清站起来,从桌子上拿了一杯水,递给上铺的陆诚。

“喝点水。”

陆诚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又递给桂永清。“谢谢。”

“我第一次坐船也晕。多歇一会。”

陆诚点了点头,躺下闭着眼睛,船晃得厉害,他睡不着。

桂永清也没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书。

船到土伦港的时候,是五月初。法国人在码头上来接,穿着海军制服,白色,帽子后面飘着两根带子。

几个人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城市。房子是白的,窗子是绿的,天是蓝的。

陆诚也不禁暗叹地中海的好天气啊。

林振雄带着他们在法国待了几天。参观了法国军舰、军事设施,在地中海边走了走。

徐培根每天拿着相机到处拍照,拍军舰、拍炮台、拍街道、拍法国女人。

彭可定每天都说法国的装备好,但不浪费时间在观光上,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他懒得去。

桂永清不爱拍照也不爱逛,每天都会跑到酒馆去喝几杯。

陆诚的英文还算不错能交流。

同时他很佩服李忍涛的英语水平。这个年代英语有这样的水平真的是很难见到了。李忍涛是清华毕业的能去美国弗吉尼亚军校留学,英语好到可以和当地人交流。

法国人虽然不屑于说英语。但是在翻译不在的时候也会说些英语。

后来到了比利时,交流多是李忍涛出面。

他们还去看了看比利时军队。

彭可定看完后悻悻的说:“连比利时军队都比大部分中央军的纪律装备要好。”

几个人站在比利时兵营外面,看着操场上那些比利时士兵。

队列整齐,动作划一,枪械锃亮。彭可定的眼神里不是羡慕,是着急。陆诚看着他,说着当初在黄埔时教官们说的那句话。

“装备靠买,纪律靠练。”

彭可定愣了一下。“这话谁说的?”

“我在黄埔的教官。”陆诚说。

彭可定点了点头。“说得对。装备可以靠进口,纪律只有自己练。咱们的兵不差,差的是练的人。”

陆诚看着他。彭可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只会嘴上说说装备的。

他接过彭可定的话,把意思又往前推了一步。“所以我们来了。等我们回去,把德国那一套带回来。练出一支新式军队,不比他们的差。”

几个人点了点头。徐培根举着相机,拍了一张照,笑呵呵地追上来。“你们走慢点。咱们找个人给咱们拍一张。”

说罢,六个人在布鲁塞尔留下了一张照片。

五月初,几个人终于到了德国。柏林的车站很大,站台上人来人往。

林振雄把他们带到各自的学校,进行了考试,几个人成绩都不错。

等到分配好住处,又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然后就先离开了。

陆诚和桂永清被分在同一所学校——德国步兵学校。学校在德累斯顿,易北河边的一座城市。

陆诚去看到处是巴洛克建筑,教堂的尖顶很高,街道很宽。宿舍在兵营里,两个人一间,和舱房差不多。桂永清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陆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

“陆诚,你说,咱们能学到什么?这德国人练的是真狠看看窗户外面那群人。”桂永清问。

陆诚看着窗外。

“学人家的军队的编制,行进,战术。这都比咱们强。”

桂永清点了点头。

收拾完了今天刚报道,可以休息一天  索性就躺在了床上,闭上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诚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德国兵,列队、跑步、匍匐、刺杀,喊声震天。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和地点:1929年6月,德累斯顿。他合上笔记本,放下。

桂永清打起了轻微的鼾声。陆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德语口令,听着桂永清的鼾声。他想起林婉清,想起她在码头上的样子,围巾在风里飘。

他想起上船那天,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她还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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