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爷又活了
陆诚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收到陆镇的来信的。
护士把信送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实在是无聊的紧,要是林振宇不来没人说话,更是无聊的不行。
陆诚没有调戏小护士的习惯,正人君子属于是。
香港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那片海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信是陆镇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信封上写着“陆诚亲启”,下面落款是“兄陆镇”。
他拆开信,看了两遍。
信上说,上海那边的事已经过去了。
常凯申进了南京,成立了新的国民政府。部队重新整编,大量军职空了出来。陆镇已经把陆诚的名字报了上去,升了副营长。
等陆诚回去,运作一下升个营长不是什么问题。
陆诚的连被调往顾祝同麾下,编入第三师第八团,归入东路军序列,继续北伐。
信的最后,陆镇写了一句:“我已调任参谋,不再一线指挥。你北上时在南京停一下,我们见一面。”
陆诚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住院一个多月,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床头柜上放着那块玉,老头给的,拇指大,温的。他拿起来看了看,揣进口袋里。
林振宇是第二天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陆诚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愣了一下。
“你要走了?”
陆诚说:“明天。”
林振宇在床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伤好了?”
“差不多了。”
“能打仗了?”
陆诚摸了摸胸口,伤口还在长,用力的时候还会疼。但部队在等着他,仗还没打完。
林振宇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个你拿着。”
“什么?”
“路费。”林振宇说。
“你从香港坐船到南京,要花钱。到了那边,还要安顿。”
陆诚把信封推回去。
“我有钱。我父亲留了。”
“你父亲留的是你父亲的。这是我给的。”林振宇又把信封推过来。
“我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钱,你拿着,算我一份心意。”
“你可得了吧,我还缺这点钱?”
“美金。”
“哦。那我留着,这玩意是稀罕物。到时候等我发达了还你。”
陆诚打开信封看了看。确实是绿花花的美金。
“这可不少,你就这么给我了?”
林振宇自顾自的倒了杯水,靠在椅背上,翘着腿。
“我爹说人要会投资。我看你像是有出息的,见了英国人没怂。我这叫投资你。”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说:“我爹做了一辈子生意,他说赚钱靠的不是力气,是眼光。钱放在那儿不动,就是一堆纸。得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
陆诚把信封折好,塞进包里。“那你小子可是赚着了。”
林振宇笑了。“你倒是不谦虚。”
陆诚看着他。“你爹做什么生意的?”
“什么都做。”林振宇把水杯放下,“药材、布匹、面粉,洋行也掺了一脚。他说现在世道乱,物资比钱值钱。囤对了东西,翻几倍都不止。”
陆诚靠在床上,想了想。他想起后世那些历史书,想起抗战时期的物资匮乏,想起通货膨胀、囤积居奇。
他看了林振宇一眼。“你爹说得对。世道乱,物资比钱值钱。”
林振宇看着他。“你也这么觉得?”
“嗯。往后几年,什么东西都会涨。粮食、药品、布匹、汽油,只要是能用的,都会涨。”
陆诚故意放慢语速,像是在想,又像是在试探。“你们家做药材生意,药材这东西,打仗的时候比黄金还金贵。消炎的、止血的、麻醉的,往后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西药能弄到就囤西药,弄不到就囤中药——三七、红花,这些止血的药,战场上多少都不够用。”
林振宇皱了皱眉。“你说纸币会贬值?现在市面上银元还硬着呢。”
“银元是银的,纸币是纸。”陆诚说,“乱世里,纸张靠不住。你记住就行。”
林振宇盯着他看了几秒。“信。你说。”
“囤药。能囤多少囤多少。不要囤纸币,什么银行的票子都别留。纸币会贬值,物资不会。”
林振宇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行。我回去跟我爹说。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信你。”
陆诚没再说话。他把那打美金收好,拍了拍包。林振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海。
“仲明啊,你说打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快了。”
林振宇转过身,看着他。
“快了是多久?”
“说不好。这就和说什么时候长大,人总回答明天一样。”
“但总有打完的一天。”
林振宇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回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递过来。
“这是我在香港的地址。一直没带你去过,美国的地址用不上喽,我跟我爹谈了,家里生意缺人,我先留下来帮他。”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繁体字,写得工整,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大衣口袋里。
林振宇笑了一下。“行了。你明天走,我送你。”
第二天一早,林振宇来送他。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坐黄包车到码头。天晴了,海是蓝的,一眼望不到边。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拉货的、等船的,乱成一团。林振宇帮他提着包。
“到了南京,给我来个信。地址你有了。”
陆诚接过包。“嗯。”
林振宇点了点头。“行。那你走吧。船不等人。”
陆诚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林振宇在后面喊:“仲明!”
他回头。林振宇站在外面,冲他挥了挥手。“别打仗了!打完这一仗,赶紧回来!来香港,哥们带你赚大钱!”
旁边的人都在看他。陆诚站了一秒,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往岸上看。林振宇还站在闸口外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
船开了,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岸越来越远,香港的码头、楼房、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海平线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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