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送往后方
陆诚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担架上。天已经黑了,头顶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胸口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剜。他试着动一下,动不了。
“连长醒了!”有人喊。是王得胜的声音,就在旁边。
他偏过头,看见王得胜的脸。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睛红红的。
“连长,你别动。弹片打在胸口上,医生说你命大,差一点就到心脏了。”
陆诚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说不出。
“你别说话。”王得胜说,“咱们撤出来了。一排二排三排都撤出来了。一连也撤出来了。陈连长伤得不轻,胳膊断了,被人抬下去的。”
陆诚听着,眨了眨眼。
“连长,”王得胜的声音有点哑,“咱们进不了上海了。第一军的一个团从北边进去了。师部让咱们撤回去休整。”
陆诚闭上眼睛。
“先登之功来了两次。不亏了。”
他想到这倒也觉得没什么。就是胸口那一下。疼,真疼。
“连长,”王得胜又说,“周副连长在指挥。他把队伍带出来了。”
陆诚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队伍没丢。那就好。
“让周明远过来。”他说。声音很小,但王得胜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蹲在担架旁边。
“连长。”他的声音有点抖。
陆诚看着他。“你带着队伍。咱们连,交给你。”
周明远愣了一下。“连长,我……”
“你是副连长。”陆诚说,“带他们回去。”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然后敬了个礼。“是,连长。”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诚一眼。陆诚已经闭上眼睛了。周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担架被抬起来,一晃一晃的。陆诚躺在上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妈的,这就是大炮?真打身上要了命了。”
他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军列上。
不是那种运兵的铁皮闷罐车,是带床铺的卫生车厢。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空气里有药水味。
他躺在下铺,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血从里面渗出来,洇出一片暗红色。车晃得厉害,伤口跟着一扯一扯地疼。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但没带枪。脸生,不认识。看见他醒了,站起来。
“陆连长,你醒了?我是师部派来护送你的,叫陈福生。”
陆诚看着他。“这是去哪儿?”
“广州。”陈福生说,“上海还在打,乱得很,重伤员都往后方送。广州条件好,能养伤。”
陆诚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车晃得厉害,伤口跟着晃。
“陆连长,”陈福生又说,“陆团长派人特意嘱咐,说到了广州会有人接你。让你安心养伤,别惦记部队。”
陆诚没睁眼。“部队呢?”
“往北边撤了。师部下了命令,第六团归建,休整待命。”
陆诚没再问。
“到广州还要多久?”
“明天中午。”陈福生说。
陆诚没再说话。
军列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中午到了广州。
陈福生扶着他下了车。广州的太阳比上海大,三月倒是暖和。但是对伤口不好。
车站里到处是人,当兵的、老百姓、伤员,乱成一团。他刚站稳,就有人迎上来。
“陆连长?”一个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陆诚看着他。“你是?”
“我叫刘文藻,你哥让我来的。”
“暂时处理一下。我们去香港。”
那人说,“车在外面,我送你去码头。船票已经买好了,香港的医院也联系好了。”
陆诚愣了一下。“香港?”
“广州这边医院也紧张。而且药品不多。”刘文藻说
“你哥托人问了,香港有家教会医院,条件好,能养伤。船下午就开。”
陆诚知道陆镇有自己的安排。
刘文藻扶着他往外走。陈福生跟在后面,提着包。
出了车站,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不大,但是这个时候能弄汽车。
“这人能量不小啊。”
陆诚看着眼前的刘文藻。
汽车座椅是皮的,坐着比火车舒服。
陆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广州和去年走的时候不一样了。街上到处是标语,到处是兵,到处是巡逻队。
“广州现在谁管?”他问。
刘文藻坐在前面,回过头。
“李济深。总司令去南京了,广东这边交给李济深。”
陆诚点点头。车开到码头,刘文藻扶着他下了车。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拉货的、等船的,乱成一团。
刘文藻把船票递给检票的人,扶着他往里走。陈福生跟在后面,把包递给他。
“陆营长,我就送到这儿了。”陈福生敬了个礼。
陆诚点了点头。“回去吧。”
陈福生转身走了。刘文藻扶着他上了船,找到船舱。舱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子,有窗户。
窗户外面是码头。
“陆连长,你躺下歇着。”刘文藻说,“船开了我叫你。”
陆诚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船晃得厉害。
船开了。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岸越来越远,广州的码头、楼房、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海平线下面。
船往南走。海是蓝的,天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躺在船舱里,听着海浪拍打船的声音。刘文藻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杂志。
“刘先生,”陆诚开口,“你怎么认识的我哥?”
刘文藻放下杂志。
“北伐之前我们俩就认识。他在第二师当营长,我在广州做买卖。后来他去北伐,我还留在广州。他打电话来,说弟弟负伤了,让我帮忙安排。我就安排了。”
陆诚没说话。刘文藻又说
“你哥那个人,不爱求人。这次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我认识他好几年,头一回听他那样说话。”
陆诚闭上眼睛。船晃得厉害,伤口跟着晃。
他想起陆镇,想起他站在富阳团部门口,说“父亲来了信”。
然后二连就跑的比谁都快。连团部都落在后面。
陆镇也乐的如此。
结果这一放手,放出了个陆诚重伤的消息。
“睡吧。”刘文藻说,“到了香港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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