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黄埔四期陆仲明参上
广州是陆诚见过的最混乱、最有生气的城市。
珠江上的船只密密麻麻,帆船、轮船、木筏,挤在一起。岸边的骑楼连绵不断,二楼伸出晾晒的衣裳。
街上的人说话他半懂不懂,前世倒是会些假粤语,估计只有北方人听得懂。
他先去了西关,找了一家叫“陆羽居”的茶楼。这是父亲信里写的接头地点,说有人会带他去找陆镇。
等了一刻钟,来的是个穿灰色军装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精瘦,眼睛很亮。他打量了陆诚一番,问:“北来的?”
“是。找陆镇。”
“跟我走。”
他们穿过半个广州城,乘小汽艇去黄埔岛。岛在长洲,江面宽阔,风里有咸腥的气味。
陆诚在船上看见了黄埔军校的校门,两根柱子,一块横匾,“陆军军官学校”六个字,是谭延闿的手笔。
门口站着岗哨,穿灰色军装,扎绑腿,枪刺在阳光下发亮。
“第三期已经开学了。”年轻人说,“你哥哥在教导团,驻在岛上。第四期刚招生,你还入不了学,你得等两个月。”
陆镇是在一间民房里见到的。房子在黄埔村,离军校不远,是租来的,月租两块大洋。
陆诚推开门,看见哥哥躺在床上,左腿搭在棉被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阿诚?”陆镇撑起身子,又躺下去,“路上吃苦了吧?”
陆诚在床边坐下。他想说很多话——坐牢的事,父亲的事,文章的事。但看着眼前陌生的大哥,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哥,你的腿……”
“没什么事,子弹擦过去了,没伤骨头。”陆镇拍了拍大腿,“再养半个月,又能上操。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陆诚。
“太瘦了,北方人吃不惯南方的米。这两月先住我这儿,我让人每天给你加一只鸡。两广的鸡倒是好吃。”
那天晚上,兄弟俩喝了酒。酒是本地的米酒,甜而烈。陆诚端起碗,习惯性地闷了一口——前世的酒量,半斤白的下去面不改色。可这一口下去,喉咙像被点着了,呛得他弯腰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陆镇笑得捶床:“在北平学了什么本事?”
陆诚抹着眼泪,心里骂了一句。这具身体,还得从头练。
陆镇收起笑容:“黄埔要办校刊,政治部在找人写稿。你既然来了,先写几篇,让他们看看北大教习的笔杆子。”
他压低声音:“但记住,这儿不是北大。常凯申校长,汪精威党代表,各有各的算盘。你写东西要留神,别踩了线。”
“什么线?”
“左右的线。”陆镇指了指窗外,“岛上学生里,有信这个的,有信那个的。你刚来,哪边都别沾,先站稳脚跟。”
陆诚点头。他想起父亲说的“比跟段其瑞更小心”,原来南方也不是净土,只是换了一种斗法。
入学前的两个月,陆诚过得意外的平静。
他住在黄埔村,每天早起跑步,跟着陆镇的勤务兵学打枪——不是真枪,是木制的假枪,练瞄准和刺击。
下午读书,读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也读一些时兴的杂志,《东方杂志》《国闻周报》,了解南方的局势。
他写了三篇文章,投给军校的《黄埔日刊》。
一篇写东征的意义,一篇写士兵的伙食,一篇写“亲爱精诚”四个字该怎么理解。前两篇登了,第三篇被压了下来,编辑说“措辞过激,需修改”。
“你写了什么?”陆镇问。
“我写,‘亲爱’是对同志的,‘精诚’是对主义的。但如果主义错了,越精诚,越可怕。”
陆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话,以后别写了。至少别署名。”
十月底,陆敬亭从南昌来了电报,说已回老宅,母亲身体安好,问陆诚入学事宜。陆诚回电:“十一月考试,一切顺利。”
考试那天他起了大早。考题他记得清楚:
国文是“论革命之责任”,他写了“革命不是换一批人做官,是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
政治是“述三民主义之大要”,他写了“民族、民权、民生,归根结底是一个‘人’字”;
算术上等,体格中等。
放榜在十一月中旬。陆诚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步兵科,第二团,第三连。
入学前夜,陆诚独自走到珠江边。江水浑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他想起北平的雪。
然后他想起周芸。她现在在哪里?上海?还是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她说的话:“你要么用笔,要么用枪,总得选一样。”
现在他选了枪。但笔也没放下。
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长鸣。陆诚转身往回走,脚步在石板路上响,孤单而坚定。
入学那天,陆诚起了个大早。
黄埔岛的早晨有雾,江面上的船只看不清轮廓,只有汽笛声闷闷地传来。
他穿上新发的灰布军装,绑腿是陆镇夜里帮他打的,松紧刚好,不会勒出淤青。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两个月前在北平牢里的,已经判若两人——脸还是白的,但脖子粗了,肩膀宽了,眼睛里的光,从书斋里的清亮,换成了兵营里的警觉。
“终究还是要来了吗。”陆诚拍了拍自己的脸。这张长得和前世有七八分神似的脸,经过这些天的风吹日晒,越发地像了。
第四期的宿舍在岛的东头,一排平房,砖墙瓦顶,门口种着芭蕉树。
陆诚被分配到第三间,推开门,屋里已经住了三个人,都在铺床。靠窗的床位空着,他走过去,把行李放下。
“新来的?”一个湖北口音的问。
“是。步兵科,第二团第三连。”
“林骠。”那人伸出手,精瘦,指节突出,“步兵科,跟你同连,第四班。字阳春。”
陆诚握住那只手,忽然愣了一下。
“我就说,我就说,第四期有谁来着。”陆诚强压下心头的震惊。
林骠。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后世的记忆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想起历史课本上的照片,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百万大军入关,开国元帅。
现在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眼睛很亮,带着湖北乡下人特有的警觉和矜持。
林骠。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他后脑的某个地方。
那里存着另一世的记忆,模糊而确凿——他想起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将校呢大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
那张脸和眼前这个青年的脸,隔着几十年的战火和传说,慢慢重合在一起。
陆诚感到一阵恍惚,手顿在半空,忘了握。
林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又攥紧了一下,算是握过了。
“陆诚。”陆诚回过神来,“江西南昌人,字仲明。”
“知道。”林骠说,“考场上见过你。国文卷,‘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是你写的?”
陆诚点头。
“胆子大。”林骠评价道。
他转过身,继续整理床铺。陆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后世的记忆是一种负担——知道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的人相处。
他摇摇头,开始铺自己的床。
第一次出操,是在入学后的第三天。
天还没亮,号声就响了。陆诚跟着人群跑到操场,雾气很重,看不清五丈以外的人影。
教官是个广东人,姓陈,黄埔一期毕业,个子不高,声音极响,骂人时用的是粤语和国语的混合,像炒豆子。
“立正!”
四百个人参差不齐地站成几排。陆诚站在中间,努力挺直腰板。
“全体都有——持枪!”
陆诚伸手去拿立在脚边的步枪。枪是汉阳造,七斤半,比他想象中沉。他握紧枪托,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枪身贴紧右臂。动作慢了半拍,但总算没出错。
陈教官在队列前来回踱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枪,是军人的命!”他忽然从第一排一个学员手里夺过步枪,举起来,“枪都握不紧,你拿什么打仗?拿你妈的×?”
他走到陆诚面前。停住了。
“新来的?”
“是。步兵科第二团第三连,陆诚。”
陈教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知你。北大教习,写文章骂段其瑞,是不是?”
陆诚没说话。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传得这么快。
“文曲星下凡啊!”
陈教官提高了声音,让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北大高材生,来跟我们丘八一起出操?你晓得步枪几斤重?”
“七斤半。”陆诚说。
陈教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七斤半?书本上的七斤半!你扛过没有?”
“没有。”
“没有?”陈教官绕着陆诚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看过你的体能成绩,勉强及格。跑三千米跑了多少?十四分半,在黄埔,这个成绩是倒数。”
他把脸凑到陆诚面前,近得陆诚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的烟味。
“我不管你以前是教习还是秀才。在黄埔,你就是个新兵蛋子。枪握不稳,就练;跑不快,就跑。练不出来,趁早滚回去教书,别在这儿占别人的名额。听明白没有?”
“明白。”陆诚说。
“大声点!”
“明白!”
他忽然伸手,扯开陆诚的绑腿。布条散开,露出里面勒红的腿肚。
“看!文弱书生!”陈教官把绑腿举起来,像举着一面旗帜,“这样的绑腿,上了战场,跑三里路就散,散了你就得死!你想死吗?”
“不想。”陆诚说。
“大声点!”
“不想!”
“那好。”
陈教官把绑腿扔回给他,
“今天你不用出操了。去操场边上看着。看着这些人怎么练,学好了再进来。学不好,滚回你的北大去!”
陆诚接过绑腿,走到操场边上。雾气渐渐散了。
他看见四百个灰色的人影在晨光中奔跑、卧倒、匍匐、刺杀。喊杀声震得地面发颤,像一群年轻的狼在试嗓。
林骠从他身边跑过,没看他,但脚步慢了一瞬,丢下一句:“绑腿要重新打。晚上我教你。”
然后他就跑远了。
陆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散开的绑腿布,忽然想起周芸的话:“你以为喊口号就够了?”
他现在知道了。不够。远远不够。口号是声音,声音在枪声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要学的,是怎么让声音变成子弹,或者怎么在子弹面前还能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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