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这么美,是花瓶吗
这样的周霆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金晚笙心疼。
他明明想要她。
想得连呼吸都沉了,扣在她腰间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可他依旧在克制。
像是怕稍微失控一点,便会惊着她,也怕旁边小床上的孩子忽然醒来。
金晚笙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男人的轮廓依旧冷硬。
眉骨、鼻梁、下颌,仿佛都带着从战场上磨出来的锋利。可此刻,他低垂着眼望她,那双平日里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里,却压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隐忍。
“阿宴。”
周霆宴呼吸骤然一沉。
“笙笙。”
他的声音低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孩子还在旁边。”
金晚笙眼睫轻轻一颤。
脸颊终于染上一层浅淡红意。
她当然知道。
她也没想真的做什么。
她只是想抱抱他。
想靠近他。
想确认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已经从那些风雪、血火与噩梦里走了回来,正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
不是梦。
也不是她无数次惊醒之后,伸手却只碰到一片冰冷床榻的幻觉。
金晚笙将额头轻轻贴在他胸前。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抱你一会儿。”
周霆宴眼底那团滚烫的火明显顿了一下。
下一瞬,那些几乎压不住的欲望慢慢沉下去,化成更深、更重的心疼。
他抬起手,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力道不重。
却抱得很紧。
“对不起。”
金晚笙怔了一下。
“怎么又说对不起?”
周霆宴低下头,薄唇轻轻落在她发顶。
他的呼吸擦过她的头发,沙哑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这半年,让你受苦了。”
金晚笙鼻尖骤然一酸。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
“我不爱听。”
周霆宴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从自己唇边拿下来,却没有松开。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和指腹带着多年训练与握枪留下的薄茧。
那些粗糙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反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周霆宴低头看着她。
“那我说别的。”
金晚笙仰起脸。
“什么?”
男人沉默片刻。
他大概并不擅长承诺,也不擅长将心里的情绪一字一句说给人听。
可这一次,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笨拙。
“以后,我会好好活着。”
金晚笙的呼吸微微停住。
周霆宴继续道:“会陪你去京大。”
“陪你读书。”
“陪你写笔记。”
“也会陪你把团团圆圆养大。”
没有多么漂亮的辞藻。
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情话。
可金晚笙的眼眶,却在一瞬间红了。
她怕的从来不是苦。
也不怕他伤得多重,恢复得有多慢。
她真正害怕的,是周霆宴不肯往前走。
怕他将自己永远困在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友和反复出现的噩梦里。
怕他觉得活下来是一种罪。
怕他认为自己不配活着,也不配拥有妻子、孩子和真正安稳的生活。
过去的他,从不愿意说以后。
仿佛只要不提以后,便能随时回到战场,将自己重新交还给那些死去的人。
可现在,他亲口说以后。
说陪她。
说京大。
说团团圆圆。
那意味着,他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生命不只属于过去。
也属于她。
属于孩子。
属于那些仍在继续的日子。
这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动容。
金晚笙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触碰很短。
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
周霆宴浑身却骤然一僵。
刚刚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火,顷刻间又有了复燃的迹象。
金晚笙看着他骤然深下去的眼眸,像只做了坏事却又不肯认错的小狐狸,低声道:“奖励你的。”
周霆宴盯着她。
喉结缓慢而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乖宝。”
他的声音危险地低了几分。
“别招我。”
金晚笙脸颊更红。
却还是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那你抱我睡。”
周霆宴看着她。
“只抱着?”
“嗯。”
回答得很快。
偏偏那双眼睛又清亮柔软,仿佛真的只是想安安静静靠着他睡一会儿。
周霆宴看了她许久。
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声音也很轻。
却像一道从厚重阴霾里透进来的微光,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金晚笙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他这样笑过。
她仰头看他。
周霆宴抬手遮住她的眼睛。
“别看。”
“为什么?”
“你再看,我不保证还能只抱着。”
金晚笙忍不住笑。
那点笑声闷在他掌心下面,轻轻震着他的手。
“好。”
她顺从道:“不看了。”
周霆宴关掉屋里的灯。
只留下窗外一层浅淡月色。
月光穿过薄薄的窗帘,落在床边和桌角,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模糊柔和的银白。
两个人躺下后,金晚笙熟练地窝进他怀里。
动作很轻。
还特意避开了他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恢复的旧伤。
周霆宴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
掌心一下下缓慢抚过。
像是在哄她。
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旁边小床里,团团忽然翻了个身。
小家伙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声不清不楚的梦呓。
相拥的两个人同时僵住。
金晚笙屏住呼吸。
忍了几秒,实在憋不住,便将脸埋进周霆宴怀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周霆宴无奈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小床。
“这小子。”
语气里没有不耐烦。
反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
金晚笙压低声音提醒:“你儿子。”
“也是你儿子。”
“嗯。”
她在他怀里轻轻蹭了一下。
“我们的。”
两个简单的字,让周霆宴心底忽然安定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月光落在她眼角。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润,唇边却已经有了柔软笑意。
过去那些风雪、血火和生死不会消失。
牺牲的人也永远不会回来。
他们的名字会刻在记忆里,变成他一生都不可能真正放下的沉重。
可此时此刻,妻子在怀里。
孩子就在身边。
桌上放着父亲送给她的钢笔。
床头还摆着他亲手画过全家福的深蓝色硬抄本。
窗外没有枪声。
也没有爆炸。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细微沙响。
日子仍旧在向前。
而他也终于开始明白,活下来并不是一种惩罚。
活下来,是责任。
也是恩赐。
周霆宴缓缓收紧手臂。
“乖宝。”
金晚笙闭着眼。
“嗯?”
“以后每天我都送你去。”
她唇角弯起。
“好。”
“钢笔和本子都带上。”
“嗯。”
“都带上。”
周霆宴低头。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额头。
克制、温柔,又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珍重。
“睡吧。”
金晚笙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声音渐渐软下去。
“阿宴。”
“我在。”
“以后都要在。”
周霆宴沉默片刻。
随后将她抱得更紧。
“嗯。”
“以后都在。”
窗外夜色深沉。
屋内的呼吸一点点归于平稳。
“睡吧,乖宝。”
周霆宴的声音仍旧沙哑,带着浓浓鼻音。
“明天还要早起。”
“我送你去学校。”
他说着将她打横抱起。
动作很稳。
也很轻。
金晚笙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周霆宴将她放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自己才躺在她身边。
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
像是只有这样抱着,才能确定她不会在夜里突然消失。
金晚笙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
她靠在他怀中,没过多久便沉沉进入梦乡。
她没有看见。
在她呼吸彻底平稳之后,周霆宴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眸光依旧清醒。
没有重新闭上。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怀里的妻子。
偶尔低下头,确认她睡得安稳。
又看一眼旁边小床上的孩子。
那些过去反复纠缠他的画面依旧在脑海深处。
战友倒下的身影。
鲜血浸透的雪地。
近在耳边的爆炸。
还有他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后,压在胸口的沉重窒息感。
可这一次,那些画面没有将他彻底拖回去。
因为怀中的温度是真实的。
孩子均匀的呼吸也是真实的。
金晚笙那句“以后都要在”,更像是一根牢牢系住他的线,将他从那些冰冷记忆里重新拉回人间。
周霆宴就这样睁着眼,一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次日清晨。
京大医学院。
苏式建筑的红砖大楼前,正是学生上课的高峰。
晨风里还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道路两旁的白杨叶子已经泛黄,风一吹,便打着旋落在灰白色石板路上。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一辆辆二八大杠从校门口穿过,车后座有的绑着绿色帆布书包,有的夹着厚厚一摞课本。
成群结队的年轻学生抱着书本,行色匆匆地朝教学楼走去。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或者灰色中山装。
袖口磨起毛边并不稀奇。
膝盖上打着补丁也很寻常。
偶尔有几个家庭条件好些的学生,穿着一身没有肩章的旧军装,便已经足以引来周围一阵羡慕目光。
校园里是一片沉静朴素的灰蓝色。
年轻人脸上却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朝气。
有人边走边背书。
有人夹着饭盒,嘴里还叼着半块玉米饼。
也有人为了昨晚一道没有算出的题争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一片匆忙的灰蓝色人群中,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几乎是一出现,便吸引了周围无数目光。
金晚笙今日穿着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
外面罩着卡其色长款风衣,腰间系着同色腰带,勾勒出纤细却并不柔弱的腰身。
她没有像时下大多数女青年那样,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满头浓密乌发只用一根简单木簪挽在脑后。
几缕细软碎发从鬓边落下来,轻轻贴着修长白皙的颈侧。
她未施粉黛。
面容却依旧白净明艳。
眉眼清丽,唇色自然。
尤其是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既有女子的温柔,又带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从容与沉静。
她走在深秋清晨的校园里。
像一株悄然开在灰墙红砖之间的白玉兰。
清丽得过分。
也耀眼得过分。
“那是新来的学妹吗?”
不远处,一名抱着书本的男学生忍不住放慢脚步。
“以前没见过。”
“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另一人压低声音:“不会是哪个文工团调过来的吧?”
几个女学生也顺着目光望过去。
眼底先是惊艳。
随即又浮起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和审视。
“长得这么漂亮,真是来学医的?”
“医学院可不是文工团。”
“光好看有什么用?薛教授的课,一般人连三节都跟不下来。”
其中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轻哼一声。
“这么美,一看便是个没吃过苦的。”
“别到时候连血都不敢看。”
旁边人立即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声点,人家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了?”
女生嘴上说得强硬,目光却忍不住又往金晚笙那边飘。
“我们这里是医学院,又不需要花瓶。”
有人低声提醒:“走了,走了。”
“今天可是薛教授的课。”
“再迟到,谁都救不了你。”
几个女生这才匆匆向前走。
却仍旧一步三回头。
路过的学生也纷纷低声议论。
金晚笙耳力极好。
那些刻意压低的声音,自然一字不落落进她耳中。
她却没有在意。
这样的议论,对她来说实在太轻。
比起战场上的枪声、伤员濒死前的喘息,还有那些真正带着恶意和杀意的眼神,这些年轻学生出于好奇、嫉妒或者不服气说出来的话,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虽然年纪并不比校园里的学生大多少。
可她清楚,自己与他们已经不太一样了。
这些学生身上还有一种鲜活明亮的青春气息。
他们会因为成绩争高低。
会因为谁的衣服更新一些而羡慕。
也会因为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而议论半天。
而她和周霆宴,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回来的人。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
身上早已没有了真正属于普通学生的轻快。
哪怕他们极力收敛,走在人群中,依旧会无意识地带出一种被血火打磨过的冷厉与警觉。
周霆宴今日没有穿军装。
而是穿着金晚笙替他买的那件黑色长款呢子风衣。
衣料厚实,剪裁利落。
风衣下摆随着脚步在秋风里轻轻翻动,收腰版型越发显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挺拔。
他走在金晚笙身侧。
手里替她提着绿色帆布书包。
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看似随意。
实则从踏进校园开始,他便已经将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每一辆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和每一个可能产生碰撞的方向,全都纳入了视线范围。
这是多年训练留下的本能。
不会因为换了一身普通衣服,也不会因为走进校园便彻底消失。
浓黑剑眉下,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睛如同寒地冰刃。
平日里只是安静看人,便足以让人感到难以靠近的压迫。
当他听见旁边几名男同学低声议论金晚笙时,脚步没有停。
只微微偏过头,一道冷淡眼风扫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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