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夜间谈话
深夜，冷风呼啸着卷过山林。
山月半梦半醒间，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双眼。
屋子里一片漆黑。
隔着薄薄的纱帐，一道高大却畸形的身影，不知何时静静立在她的床头。
那人肩膀诡异地塌陷下去，整张脸隐藏在黑暗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地俯视着她。
那种目光太沉重，黏腻得像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山月与那道身影在死寂的黑暗中无声对视着。
过了很久，山月彻底清醒过来，默默撑着身子坐起来。
乌黑如瀑的长发顺着她的肩头滑落，几缕碎发垂在眼帘前，掩去她眼里的情绪。
“你来干什么？”山月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未睡醒的沙哑。
黑影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紧绷：“你那天在山里跑得太急，脚上的筋脉受了伤。要是不按时服药，以后落雪天会疼。”
黑影端过木桌上早已熬好的汤药，掀开纱帐一角，缓缓递了进来。
那是一双沾满了鲜血与杀戮的手，此刻只端着个小木碗。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近乎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讨好：“乖，把药喝了。”
山月垂着眼帘，看着那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
许久的沉默后，她忽然低声问：“哥，云彩没死。”
“你以后，还会去杀她吗？”
黑影递碗的手陡然僵在半空。
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他那张被疤痕覆盖的脸上缓缓移动，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无数个难以辨认的碎片。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哑着嗓子反问：“山月，在你心里，难道一个外人的命比哥哥还要重要吗？”
山月缓缓抬起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剔透的眼睛里，泛起一层破碎的水光。
“在我心里，你们是一样的。”
“一样？”
黑影定定看着山月，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尾音带着一丝颤抖。
“在山上的时候，只有你陪着我；在村子里的时候，只有云彩陪着我。”
山月的眼泪终于承载不住，滑下湿润的脸颊，“我的世界就只有你们两个人。”
“你已经杀了蓝青，现在又要杀云彩。那以后呢？以后如果再来什么九门的人，为了你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你会不会连我也——”
“山月！”
黑影厉声喝止，声音里带上戾气。
可下一秒，那股戾气却在触及她眼泪的瞬间荡然无存。
黑影慌乱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颊，眼神里满是难以压抑的剧痛与慌乱。
“别说了……”黑影的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伤害你，你说这些话，是在扎哥哥的心。”
“那你开枪打云彩的时候，想过会扎我的心吗？”
山月偏过头，直接拍开他的手。
黑影僵在原地，被拍开的手悬在半空。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心中涌起一阵无力。
他没办法跟她解释。
他从小接受的训练就是斩草除根、绝不留情。
任何一丝软弱和心软，在未来都会变成刺向自己咽喉的利刃。
云彩知道他的活动轨迹，一旦吴三省和九门的人查下去，云彩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生存规则。
可面对山月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这些冰冷残酷的话语，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了也没用，山月不会懂。
在她眼里，他现在只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黑影绝望地意识到，他和山月之间，不知何时已经隔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庇护与近乎病态的溺爱，却将她养成过于天真的性子。
而她给了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依赖与光明，却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发现，她的哥哥是个阴鸷狠戾的疯子。
争执下去毫无意义，只会将她彻底推给那些觊觎她的人。
黑影早已习惯对山月低头，他强行压下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再次凑过去，手指温柔拭去她眼角渗出的泪珠。
“不提她了。”他的语气软得近乎哀求，“身上还疼不疼？腿上的伤好些了吗？”
山月抿着唇，偏过头去躲开他的触碰，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沉默拒绝他所有的讨好。
黑影沉默片刻，只能像从前那样，继续低声说软话，期许着他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
可在云彩这件事上，山月绝不可能会退让。
她始终保持沉默，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拒绝着他的示好。
很久之后，黑暗中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把药喝了吧。”黑影将药碗重新递到她手里，“喝了，我就走。”
山月接过药碗，仰起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又将空碗放在床头。
药汁极苦，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口，苦得她眼眶发酸。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隐没在黑夜里的高大畸形躯体。
黑影见她乖乖把药喝了，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
“气消了一点没有？”黑影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笨拙的示好，“别跟哥哥赌气了，明晚哥哥给你做药膳。”
山月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突然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黑影身形一震，眼眸里泛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以为山月到底舍不得，终于接受了他的示好。
可还没等他嘴角勾起弧度，山月却又慢慢将手指松开。
袖角从她指缝间划过，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哥。”山月开口，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吹散的晨雾。
“嗯？我在。”黑影连忙应道，声音温柔耐心得近乎怪异。
山月垂下眼睫，低声说道：“以后，不要再熬夜给我煎药了。太苦了，我不想喝了。”
黑影只当她是小孩子嫌药苦发脾气，低低地哑笑一声。
“傻话，受伤了当然要喝药，等伤好了就不用喝了。”
黑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视线黏腻又贪恋，仿佛要把她融进骨血里。
“好好睡吧，明早我来看你。”
说完，黑影不再停留，转身掀开窗帘，跃入窗外的漫天黑夜中。
山月看着那扇的窗户，许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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