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蓝青1

山月垂眸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箩筐，里头的东西杂乱却精细。

镇上的时兴首饰，几本小说和色彩斑斓的糖果，还有几套显眼的衣裙，甚至还有镇上买回来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看着这一箩筐近乎讨好的心思，山月一时哑然。

在她的记忆里，蓝青简直是全寨子最缠人的癞皮狗。

每次他从田里回来，总要路过她家门口，只要瞧见院门开着个缝，他就非要凑过来，没话找话地跟她瞎扯一通。

有时候去镇上赶集，他揣回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结结巴巴地说是送给她的。

但山月嫌他烦，一次都没收过。

往事浮现，山月弯腰拿起一盒护手霜，翻到背面瞥了眼生产日期。

这东西显然搁了很久，大抵是主人送不出去，便只能藏在最深的角落里，连塑封都没拆。

山月在心里粗粗算了一下，再过半年，这东西就该过期了。

她有些失神，正想把护手霜放回去，指尖却触碰到一件带着棱角的硬物。

山月拨开面上的东西，发现最底下居然压着一本硬壳皮的笔记本。

她将本子抽了出来，借着屋里那盏晃荡的油灯，她随手翻开一页。

蓝青的字迹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但瞧得出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1997年5月8日】晴，万里无云。

今天跟娘去镇上赶集，我去隔壁的百货商店转了转。那玻璃柜台底下摆着一排口红，红的粉的橘的，我眼都看花了，也没瞧出哪个好。售货员大姐帮我挑了一支，说今年城里的漂亮姑娘都兴这个。我立即掏钱买了，明天给她送去，就说是我娘买多了用不完。她长得那么好看，抹上肯定跟仙女一样，她应该不会发现是我买的吧？

【1997年5月10日】阴，刮大风。

今天爹非要拽着我进深山去围猎打野猪，我死活不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竹棍。爹骂我是个没种的懦夫，说瑶族的汉子要是不会打猎摸枪，这辈子都没姑娘能瞧得上。可我心里清楚，她最讨厌身边的人去打猎了。我要是也成了猎户，这辈子更甭想让她多看我一眼。爹打我也没用，我最爱当农民了。

山月眉头微微一蹙，将纸页往后翻。

【1998年6月3日】小雨，整日湿气重。

今天她一直和云彩生闷气，因为云彩今天跟着村里人一起进山打猎去了。其实这挺正常的，村里的小孩五六岁就摸枪，十来岁就敢在后山撵野鸡。可山月好像特别害怕身边的人进山，总觉得进去了就出不来。我知道，她是害怕云彩像她爹娘那样，进了山就再也没回来。

【1998年6月20日】多云，傍晚有阵雨。

今天家里做了一桌腊肉，爸妈请她到家里来吃饭。她往那儿一坐，整间屋子都亮堂了。我故意当着她的面说，我爹娘天天逼我进深山打猎。其实我就是想让她对我发脾气，就像对云彩那样。结果她眼皮都没抬，只回了一句去呗。我心里登时堵得慌，她对我真的太冷淡了。

山月抿了抿唇，唇角紧绷着，翻页的速度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1999年5月5日】雷阵雨，溪水涨半尺。

我每次下地干活都要绕道去她家院子打量一眼，可她经常不在家。她不是最讨厌打猎吗，那她整天一个人往大山最深处跑什么？山里毒虫野兽那么多，她又总是一去就是好几天，真让人放心不下。

【1999年6月1日】微晴，晨雾久久不散。

今天去镇上赶集，瞧见一条红裙子，裙摆很大，干活一点都不方便。但我觉得，这裙子天生就是给山月准备的。她要是穿上，绝对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姑娘。我以后拼命种地赚钱，不要她下地干农活，也不要她进山受罪，她每天就穿着漂亮裙子，在院里喝凉茶、涂指甲就好。可我把裙子送过去，她连正眼都没瞧一下。唉，她脾气真坏，可我怎么就这么喜欢呢。

山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往后翻了好几页。

【2000年11月17日】大风，竹篱笆簌簌作响。

今天钟土被我打得鼻青脸肿，他家大人晚上找上门来要说法。我爹抄起棍子问我为啥打架，我说了实话。钟土在人堆里编排山月，说山月勾引他，前天在溪水边对他抛媚眼。我一听肺当场就炸了！山月那双眼睛看谁都跟带了钩子似的，这点我最有发言权。她那是生得好看，看条狗都深情，钟土那癞蛤蟆纯属放屁。爹听后哈哈大笑，把棍子一扔，说儿子打得对，瑶族爷们就是要用命护着自己喜欢的姑娘。

【2001年1月3日】  微凉，入夜山风刺骨。

我向云彩取经，怎么才能和山月缓和关系。云彩让我晚上把枕头垫高一点。我回去照做了，垫了两个枕头睡，硌得我脖子疼。直到后来我娘发现了，发出无情嘲笑，云彩那是让你去梦里想呢。云彩真自私，她就是想霸占山月。从小到大，山月身边就只有她一个朋友。

山月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直接翻到最末尾的几页。

【2004年8月23日】阴天，山间无日头。

阿贵叔家里新来了三个外乡人，山月好像对他们特别感兴趣，还主动说了话。其中有两个小伙长得跟我们这儿的汉子不一样，皮肤白白净净的。现在的姑娘是不是都喜欢这一款？山月以前从来不稀罕搭理我，也不搭理村里其他男人。难道她喜欢的是这种？我照了照镜子，自己怎么晒得跟块黑炭似的。完了，这回是彻底没戏了。

“啪！”

山月像是被什么滚烫的炭火烫了手一般，猛地将笔记本合上，带着几分仓惶，扔回竹箩筐里。

她双手撑在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一时间，各种情绪拉扯着，她竟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盯着那本笔记本的硬壳封面，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宛如被夜风吹袭的残烛。

山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乱，转身出了房间。

堂屋里，阿花婶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面挂满老照片的木墙前。

那上面贴着几张合影，照片里的蓝青还只是个光屁股的小娃娃，骑在蓝斗叔的脖子上，冲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听到身后门轴转动的动静，阿花婶慌乱地抹了把脸，这才转过身，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山月，婶子知道，你对我家那浑小子没那个心思。”

阿花婶瞅了瞅山月空落落的双手，叹了口气。

“那浑小子活着的时候天天去烦你，如今死了，留下这一箩筐玩意儿，看着也怪让人心里添堵的。”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些零碎，你不想收也没关系。明天婶子就把它们当成陪葬，跟蓝青那小子一起埋进土里，让他带走。”

山月垂下眸子，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些东西，蓝青活着的时候她没给过回应。

如今他惨死，自己更不该拿着。

“让蓝青带走吧。”


　　(https://www.lewenn.com/lw69214/4728794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