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该单到现在
没过多久,午饭便好了。
是很简单的家常菜。
腌菜炒猪肉、凉拌折耳根、老奶洋芋,外加一盆白菜豆腐汤。
饭桌上,许母一边往许诗念碗里夹菜,一边不停地念叨:
“多吃点,你看看你,瘦得脸上都没肉了。”
许诗念看着被母亲堆成小山的碗,微微侧了侧身:
“阿妈,够了够了,真吃不下了。”,
“什么吃不下了?你小时候一顿能扒三大碗。”
“那是小时候,现在胃小了。”
“胃小了也不能饿着。”
许父坐在旁边,默默扒着饭,偶尔抬头看看母女俩,嘴角噙着笑意,时不时插一两句话进来。
吃过午饭,许诗念主动收拾碗筷端去洗。
许母拦了两下没拦住,便拖了把竹椅坐在一旁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囡囡,你跟那个林哲,最近怎么样了?”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闻言,许诗念洗碗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林哲这个名字,在她的生活里出现的频率并不高。
但每次被母亲提起,都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投进湖面,泛起几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说起来,她和林哲的相识,还是今年过年的事。
过年那几天她回来老家,本想好好陪陪父母过一个惬意的春节。
结果从大年初一开始,她耳根就再没有清净过。
过完年,家族之间轮番上门拜年,不管去到哪家,七大姑八大姨的话头绕来绕去,最后总能拐到她身上。
“糖糖,过了年又大一岁,终身大事该上心了。”
“糖糖,你妈头发都等白了,你也不着急。”
“糖糖,要求别太高,差不多就定下来,日子都是凑出来的。”
“糖糖,你看王家那姑娘,跟你同岁,三胎都能打酱油了。”
许诗念被催婚催的一个头两个大,又不好当面顶撞长辈,只能赔着笑打哈哈。
初一熬过去,初二照旧。
到了初三,一个远房亲戚直接掏出一张照片往她手里塞,说那个人在县里当公务员,条件特别好,让她处处。
她攥着对方那张头发快秃到后脑勺的照片,笑容僵在脸上,连敷衍的力气都快没了。
初四,一家人去大伯家拜年。
大伯女儿堂姐是个热心肠,从小跟她关系好,见她被逼得焦头烂额,实在看不下去,便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
“糖糖,要不阿姐给你介绍一个?”
“我有个朋友,叫林哲,做生意的,人稳当,不浮躁。也是苗族人,跟我们同族,比你大两岁,家在隔壁镇。”
“你要是愿意,先加个微信聊聊。聊得来就聊,聊不来就当多认识个人。”
许诗念下意识要拒绝,堂姐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
“糖糖,你在云城,你是没看见,你妈在老家,街坊邻居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要顺嘴问你妈一句‘你们家糖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办事’。你妈每次都讪讪的,站在那儿半天接不上话。”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许诗念心上。
是啊,她自己单身,她躲得远远的,没什么感觉,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
可母亲不一样。
她在这山里活了一辈子。
在这里,女儿到了年纪还没着落,当父母的走到哪儿都矮人一头。
在农村,二十五岁后还没结婚的姑娘,早已成了左邻右舍茶余饭后的谈资。
何况,和她同龄的女孩,很多人的孩子都上了小学了。
“行吧。”许诗念想了想,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那加个微信聊聊看。”
堂姐动作很快,当天就把微信名片推了过来。
让许诗念更没想到的是,她这边好友申请还没发出去,堂姐已经在家族群里丢了一句话:
“我们糖糖有对象了,我介绍的,做生意的,你们以后别催了。”
这下好了,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瞬间被传的有模有样的。
那天晚上,她加上林哲的微信。
第一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发道:
“你好,我是许诗念。不好意思,我堂姐这人比较热情,要是有冒犯的地方你别介意。”
林哲很快回了消息:
“你好。没事,你的情况你堂姐和我说了。我这边的情况跟你差不多,家里也是催得紧。”
就这一句话,许诗念忽然松了口气。
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
两人聊天的方式出奇地直接,没有弯弯绕绕的试探和暧昧。
林哲做生意,说话办事讲究效率,也不喜欢兜圈子。
简单聊过几轮,她便发现他们确实有很多共同点。
都是苗族人,都是从凤栖大山里走出去的。
他们生活习俗、饮食习惯、民风民俗、待人接物的方式,甚至连小时候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吃过的苦都格外相似。
这也许就是长辈眼里的般配吧。
家境、条件、出生、地域、民族、语言,莫名地契合。
后来有天晚上,两人聊的熟了些,林哲忽然问她:
“许老师,以你的条件,不应该单到现在啊。”
不应该单到现在?
许诗念看着这行字,恍了一会儿神,过了好一阵,才打了一行字过去:
“我不想要孩子。”
她很清楚,这个理由在相亲市场上有多大杀伤力。
虽然现在倡导婚姻自由,生育自由。
但在普世的世俗观念里,女人生儿育女依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个女人如果说不想要孩子,几乎给自己的后半生判了死刑。
她以为林哲会像其他人一样,客客气气地说一句“那挺可惜的”,然后找个借口结束这场对话。
没想到林哲回了两个字:“巧了。”
紧接着又追发了一条:
“我也不打算要。我做生意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没时间顾家。孩子生下来也是丢给老人带,不如不生。”
许诗念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两个不想要孩子的人,被各自的家庭逼着相亲,然后遇到了彼此。
这算什么?
老天爷开的玩笑?
那晚,林哲第一次跟她提起了从前的事。
他说,他大学时谈过一个女朋友,城里姑娘,独生女,两个人感情很好,从大二一直谈到工作后。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准备结婚时,他母亲坚决反对,理由很朴素,也很固执。
异族通婚,城里的独生女娇生惯养,不可能在山里落脚,日子肯定过不到一块儿去。
母亲希望他找个本族本乡的姑娘,知根知底,能一起撑起一个家。
他是家里独子,父亲去得早,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
母亲的眼泪和决绝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他抗争过,也想过带着那女孩远走高飞。
可那女孩也是独生女,她的父母同样也看不上他这个从山里出来的穷小子。
最后,是那个女孩先松了手。
她被家里安排去相亲,他很痛苦,却没有立场去责怪她。
他说,分手那天,两个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删了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林哲坦白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许诗念还是听出了那种藏在平静底下深深的无奈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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