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祖上五代农民

1982年春。

第一机械工业部与农业机械部，仪器仪表工业总局，机械成套设备总局，四部门合并为机械工业部。

四部门大量人员需要重新安置，就连曾经风光无限的一机部，也有部分干部面临分流调动。

王鸿声在一机部工作还不满一年，他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上大学的，那一年他才17岁，21岁毕业被分配到一机部办公厅秘书处，还有几个月才满22周岁。

之所以能这么年轻参加工作，主要是王鸿声所处的年代，小学初中加高中，总共也就九年。

“同志们，大家手上工作停一下，有这么个事。”办公室里大多数都在看报纸或者聊天时，秘书处的处长出现。

四部门合并在即，其实大多数干部都没有工作的心思，要么在走关系，要么担心自己会不会工作有变动。

主任环视一圈，见大家都看了向自己，于是开口说道：“办公厅的夏主任，已经确定要调往汉东省机械工业局担任副局长，组织安排要从秘书处抽调一人，随同夏主任一起去汉东省工作，组织研究决定，首先采取自愿报名的原则，大家好好想想，有想去的来找我。”

说完这件事主任就走了，办公室里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王鸿声看了一眼办公室这些同事，他也不动声色的加入了几个同事的讨论，在机关工作你可以不出风头，但必要的消息一定要知道，在今天之前他对这位夏主任的了解非常有限。

关于这位夏主任，王鸿声只知道是办公厅的副主任，还很年轻好像不到四十岁，做副厅干部已经两年了。

“你们知不知道，夏主任的夏，是政事堂那位夏老的夏。”一个很有资历的同事小声的说道。

“那不应该啊，真是那位的公子，怎么可能平级调动去地方，这种调动明眼人一看与发配无异了。”另一位同事跟着说道。

像这种国家部委的干部，调去地方工作，按照惯例都是要提一级使用的，就算不提也是转到非常显赫的实权岗位，能明显看出是重用。

夏副主任是办公厅副主任，去汉东省机械工业局当副局长，级别不变甚至前途比现在还黯淡了，确实任谁看都像是被发配。

王鸿声也同样有这个疑惑，好在下一刻最先说话的那位同事解答了众人疑惑：“夏家有二子，咱们部里这位夏副主任是次子，我有点小道消息，听说那位大公子，马上要升正厅了......”

这位同事也只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剩下的大家都明白了，夏家是要集中资源扶持大公子，那身为次子的夏副主任就成了弃子。

王鸿声只是听听，他没有什么小道消息，在这个办公室，他是最没背景后台的几人之一，所以最后去汉东省的那个人，肯定就是从王鸿声等几人中诞生。

如果没人主动报名的话，王鸿声也有不小的概率去汉东省机械工业局。

一整天都没有人主动去报名，下班后王鸿声没有回宿舍，而是坐公交车去了交通部。

在下班前王鸿声还打了一个电话，约了一个在交通部上班的同学晚上一起吃饭。

这个同学叫梅显生，是王鸿声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在京城真正意义的朋友，两人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不同单位，对方就到了交通部。

不过两人家庭情况有很大区别，王鸿声是中部地区乡下的农民家庭，梅显生是地道的京城家庭，其父亲还是市里的一个正处级干部，是有一定人脉关系的。

梅显生比王鸿声大一岁，两人一起参加工作，起步完全一样，但梅显生三个月前已经明确了正科级，王鸿声还是副科。

就这个副科，还是王鸿声在部委工作，以及大学时是学生干部，同时这两年中枢开始提倡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等多种情况叠加下获得的。

王鸿声和梅显生都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所以他们都在秘书处工作，但以他们的资历，还无法成为领导的秘书，目前都只是做做日常文字工作。

“你们单位马上要合并了，你还有时间找我喝酒，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梅显生一见王鸿声，就一脸忧心忡忡的问道。

到底是在京城有些门路，自幼在干部家庭熏陶的人，还真就春江水暖鸭先知。

“咱们边吃边聊。”王鸿声拍了拍梅显生肩膀，而后两人来到了经常去的一家餐馆。

两个人点了三个菜，开了一瓶华灯大曲，这酒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天花板了，也就王鸿声他们这种一个月有几十块钱工资的干部能日常享用。

一开始两人都只是正常聊工作，这个时期其实各部门都挺多事，因为正值国家机构改革，交通部虽然没有像一机部那么大变动，但也有许多职能调整，梅显生也不清闲。

酒过三巡，王鸿声才步入正题，他将夏副主任要去汉东机械工业局，并要带一个人去的事说了出来。

“该不会是那个夏家吧？这位是不是还有个大哥？兄弟，这安排明显是家族弃子了，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叫我出来，该不会是已经决定主动跟他去汉东省了吧？”梅显生很聪明，他也很了解王鸿声，一眼就看出了王鸿声的打算。

王鸿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怎么想的？不主动申请，也不一定轮到你，主动申请去了可能一辈子就在地方工作了......”梅显生还算委婉，后面的话没说，地方肯定比不上京城机会多。

就是在部委按部就班，熬资历也比地方快，并且上限高。

王鸿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杯示意梅显生和自己一起来一杯，两人碰了下杯，王鸿声又一饮而尽，而后他语气平静的开口。

“我和你不一样，注定不能和你走一样的路，你有令尊大人的人脉，甚至你那位准岳父更是一方大员，你可以安安稳稳的，不愁谋不到好差事。而我呢？祖上五代都是农民，虽说这成分是很好，但你我心里都清楚，像我这样的人，已经是运气好进了部委工作，可往后的仕途上，那就好比三伏天过火焰山，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

王鸿声声音不大，说的还很平静，最后说到遮阴的树时，还咬重了那个树字。

世人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官场之中更是如此，王鸿声这个比喻其实非常恰当，他当着好兄弟的面也算说的直接。

梅显生跟着叹了口气，确实现实就是如此。

“可你这赌的也有些大了，夏明仲前途晦暗，实非明智之选。”梅显生还是很为王鸿声考虑的，两人都是文科生，说话也还有点文绉绉的。

王鸿声又给两人倒上酒，接着说道：“这官场上，从科级开始，一级一级的，哪一个位置不是你争我夺？我若主动申请，去了汉东省也该给解决正科级别。而且......这是我唯一能接近这个层次的机会，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我主动陪他去地方，怎么着也该对我另眼相看吧？他再落魄，也是不到四十岁的副厅干部，是夏老的儿子！”

这一次王鸿声解释的就更深入了，这些话也只可能对至交好友说出来。

梅显生认真的看着王鸿声，他没有因为王鸿声的这些算计而看不起对方，因为他是看着王鸿声大学四年是怎么过的，他也清楚王鸿声走出农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王鸿声迎上梅显生的目光，再次举杯，但这一次没有先喝，而是先说道：“我是真的寒窗苦读十三载，我确实有心思有算计，可我不全是为自己，我读了那么多书，我也有满腔热血，我也胸怀抱负啊......

我是乡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我离开村子来京城那日，村里的乡亲们浩浩荡荡的把我送到乡镇上，我的路费，是乡亲们几毛几分凑出来的，我在大学前半个月吃的，都是乡亲给的鸡蛋烙的饼。当年坐上火车的那一刻，我就发誓要出人头地，要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梅显生认真的听完王鸿声的话，而后他主动一饮而尽，没有再劝王鸿声考虑，只是说了句：“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兄弟你只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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