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丧事

灵队行至御驾前。
　　周承祐身着玄色常服，未戴冕旒，只束发金冠。
　　他站在最前方，身后是文武百官，皆着素服，垂首肃立。
　　贺宗麒停下脚步。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掠过悲泣的百姓，最终落在御驾前的皇帝身上，以及皇帝身后半步、那个一身素白、几乎要与日光融为一体的身影。
　　只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
　　他松开缰绳，忍着右腿的剧痛，试图单膝跪地行礼。
　　“臣，昭武校尉贺宗麒，奉旨扶灵归京。吾皇……”
　　话音未落，周承祐已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贺宗麒的手臂。
　　“贺卿，免礼。”
　　贺宗麒动作顿住，抬眼看向皇帝。
　　周承祐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中，此刻盛满了沉痛的歉疚、哀悼，以及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托着贺宗麒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转向身后百官，沉声开口。
　　“贺家满门忠烈，三代戍边，功在社稷。永昌侯夫妇为国捐躯，世子、次子壮烈殉国，此乃国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然后，率先对着那四具灵柩，深深躬下身去。
　　“朕，代天下百姓，谢贺家满门忠义！”
　　皇帝一躬到底。
　　身后，以谢屹为首的所有文武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齐刷刷躬身，朝着灵柩和贺宗麒行下大礼。
　　街道两侧的百姓，见状也纷纷跪倒，叩首不起。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肃穆的寂静取代了方才的悲声。
　　唯有夏日的热风拂过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贺宗麒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看着躬身不起的皇帝，看着跪倒的百官与百姓，看着那四具覆盖着军旗的棺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难耐的悲痛涌上心头，将所有的愤恨压了下去。
　　最终，他没有拒绝这份过于沉重的礼遇。
　　许久，周承祐直起身。
　　百官随之起身。
　　贺宗麒这才后退一步，郑重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臣，贺宗麒，代父母兄长谢陛下隆恩！谢百姓厚谊！”
　　周承祐再次上前，亲手将他扶起。
　　几句宽慰的话过后，周承祐便不经意地侧过身，露出了后面的谢蕴宁。
　　贺宗麒的目光，终于无可避免地与谢蕴宁对上。
　　只一眼。
　　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穿越了生死烽烟，终于在此刻交汇。
　　谢蕴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日更显平静。
　　可贺宗麒看见了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了她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眸子里，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以及那海浪之下，深不见底的疼惜与哀恸。
　　贺宗麒眼中强行压制的破碎几乎是瞬间流露了出来，还有一闪而过的脆弱。
　　但也只是一眼。
　　两人就同时迅速别开了视线。
　　贺宗麒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没再看任何人，带着灵队朝着贺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周承祐站在原地，目送灵柩远去，直到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
　　他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谢蕴宁，低声道：“玄瑜，随灵回府吧。你休沐几日，直至……直至诸事完毕，再回宫不迟。”
　　谢蕴宁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谢陛下恩典。”
　　等周承祐和朝臣们走后，谢蕴宁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早已备在一旁的马车。
　　贺府，早已是一片缟素。
　　高大的门楣上悬挂着白幡，在夏日的热风中无力飘荡。
　　门前的石狮也系上了白绸，往日威严的府邸，此刻被一片惨淡的白色笼罩，寂静得可怕。
　　灵柩抵达时，府门大开。
　　贺老夫人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站在最前方。
　　她的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蕴宁的马车停在侧门。
　　她下了车，一眼便看见门内的景象。
　　那一瞬间，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贺老夫人。
　　“祖母。”谢蕴宁轻声唤道，声音干涩。
　　贺老夫人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却有些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认出她来，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谢蕴宁不再多言，默默走到贺老夫人身侧，从丫鬟手中接过她的手臂，稳稳搀扶住。
　　她能感觉到，老夫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轻得像是风中残烛。
　　灵柩被小心翼翼地抬入正厅，那里早已设好了灵堂。
　　白烛高烧，香烟缭绕。
　　四具棺木并排停放，前面摆放着牌位。
　　原本无色的牌位此时已经染了颜色，红艳艳的，好似血。
　　贺宗麒跟在棺木后进入灵堂。
　　他走到棺木前，沉默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起身，退到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看着仆役们安置香炉、祭品。
　　谢蕴宁搀着贺老夫人上前。
　　老夫人挣脱了她的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棺木前。
　　她伸出手，苍老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冰冷的棺木表面，从第一具，到第四具。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里面长眠的人。
　　但谢蕴宁知道，贺家所有战死的人，尸骸早就埋在了他们常年驻守的边关。如今扶灵回来的，不过是他们的衣冠而已。
　　可即便是衣冠，贺老夫人也是看了又看，抚了又抚。
　　好似这样就能再次抚摸到自己的孩子们。
　　只是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哭声。
　　最终，贺老夫人的手停在自己儿子的棺木上，停了好久。
　　然后收回手，声音嘶哑着开了口：“上香！”
　　婆子连忙点燃三炷香，递到老夫人手中。
　　贺老夫人接过，举香过顶，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笔直上升，在她苍老的面容前缭绕。
　　接着是贺宗麒，然后是谢蕴宁，最后是一群跟随贺宗麒回京的孩子们。
　　这些都是贺世子及贺二郎的遗孤，最大的也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三岁。
　　他们红着眼跟在大人身后，跪在蒲团上，沉默地上香。
　　许是眼泪早就流干了，几个孩子竟没有一个流泪的，只是眼里全是悲伤和空洞。
　　香灰簌簌落下。
　　谢蕴宁看着沉浸在悲痛中的众人，起身开始低声吩咐下人布置灵堂、准备接待吊唁宾客。
　　她是贺家如今唯一能主事的女主人。
　　老夫人年事已高，悲痛过度。贺宗麒伤势未愈，且是男子，许多内务不便插手。
　　事到如今，只能她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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