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五分钟的机会
湾流G3在怀特普莱恩斯机场落地,天阴,跑道边的草让风压得倒向一边。
海关和移民局的人上机验放,两名官员,一个收证件,一个站在舱门口翻名单。没有通道,没有队,没有行李厅。
收到方晓东那本维港护照时,收证件的人多看了几眼。
看照片,看人脸,翻过去,翻回来,又翻了一遍。他把证件号抄在本子上,带着本子下机去了。
舱里没人说话。全舱的人等这一本。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章磕下去,护照递回来。方晓东坐着没动,收好证件。
下机上车,司机接过箱子,什么都没问。出机场上高速,方晓东靠在后座,把一沓复印的听证记录又翻了一遍。纸边卷了毛,空白处写满了小字。
半个钟头后,车进西港镇。两辆车,前一辆后一辆,六个人。六月的下午,街两边的树绿得发沉。车在一家熟食店门口停住,招牌旧,橱窗里挂着香肠,门上的铃铛蒙了层油。店旁边划着两个车位,空着一个,地上一道油渍。
"都在车里等。"方晓东推门下车。
楼梯在店侧面,窄,木板踩上去一格一格响。爬到一半,就听见楼上有台机器在哒哒地打纸带。报价机。节奏密,没人管它。
他上到顶,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人三十出头,衬衫皱,眼袋重,看人的眼神先把方晓东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推销的免谈。催账的,这个月轮过你了?"
"都不是。"方晓东的英语说得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放,"我姓方。维港来的,做投资的。你在国会听证的那场证词,我读了全文,为这个来的。"
门缝没开大。
"读证词的人多了。"达利欧说,"看我笑话的,华尔街排着一屋子。你排错门了,这儿不收号。"
"我不看笑话。"方晓东站在门口,没递名片,没赔笑,把话说完,"我看了你的东西,也看了你的仓位。我来跟你做一笔生意,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你没错的那部分,和错了的那部分。"
屋里那台报价机哒哒地响。达利欧盯了他两秒,侧身让开。
"五分钟。"
两居室,前半间办公,后半间住家。白板靠墙,写满了推演,红笔划掉一大片。桌上堆着拉美各国的债务报表和美联储会议纪要,烟灰缸冒了尖,一杯咖啡凉掉一半。行情终端闪着绿字。
"你说你读了证词。"达利欧靠在桌沿上,"哪天的?"
"去年底。"方晓东在桌对面坐下,"你说,拉丁美洲的债务会把美国银行拖下水,萧条在十八个月以内。"他顿了顿,"半年过去了。十八个月还剩一年,你的客户已经跑光了。"
达利欧没接话。
方晓东开口就把他的模型复述了一遍。说得不快,句子简单,可每个数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你的账是这么算的。拉美欠了三千多亿,墨西哥一家八百亿,年内到期的短债两百多亿,它拿不出。石油跌,利率抬,旧债滚不动,第一张牌就是墨西哥,然后阿根廷、巴西。美国前九大银行放在拉美的钱,三百多亿,超过自家本钱一倍半,倒一家,串一串。所以你做空,等崩盘。"
达利欧抱着胳膊听完,脸色变了。
"这些是我自个儿推的,没发表过。"
"白板上写着呢。"方晓东朝墙那边抬了抬下巴,"你写乱的那几块,我替你理顺了。"
"数字呢?三千多亿这种数,财政部都不一定拿得准。"
"债在市场上是有价的。"方晓东说,"墨西哥的债,上周场外七二折。价在那儿摆着,不用谁发表。"
达利欧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前倾。"行。你既然懂,你说,我错在哪。"
"危机你没看错。"方晓东说,"你错在仓位。"
达利欧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债会爆,我看两个月以内。可爆归爆,沃尔克手里攥着降息的牌。通胀从十三压到七,他自个儿都等不及要打这张牌。利率一松,钱没地方去,不进债市,全进股市。股票不跌,反涨。"
"胡说。"达利欧站起来,"债务崩盘,银行失血,股市跟着跳——三零年就是这么走的,数据全在这儿。"他拍了拍桌上那摞报表。
"三一年是加息加的,加到一半收不回手。"方晓东坐着没动,"这回不一样。利率是沃尔克一个人抬上去的,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放下来。危机越大,他放得越快。你押对了债,押错了市。做空股票,是替多头抬轿子。"
"美联储放水?沃尔克是咬着通胀不撒口的人,他亲口——"
"他说那话的时候,通胀十三。"方晓东打断他,"现在是七。你拿他半年前的话,赌他两个月后的手。"
"七也是他打下来的江山,他凭什么松手?"
"还有一层。"方晓东说,"十一月国会改选,满华盛顿都在骂沃尔克。通胀十三的时候,他扛得住,也得扛。通胀七了,他就用不着扛了。"
达利欧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走回白板前,看自己划掉的那片推演,又回头看桌上那摞报表。喉结动了一下。报价机哒哒地打纸带,打了很长一阵,打得比屋里任何一次沉默都长。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达利欧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你的战绩呢?"
"维港三年。东方实业,对账单在,开户行、经纪行,随便查。别的没有。"
"数字呢?"
"三亿八千四百万。"方晓东说,"美金。"
多一个字都没有。
"你来之前就知道我在做空。"达利欧说。
"全华尔街都知道。"方晓东说,"做空做成名人的,这十年就你一个。"
"你自个儿押了什么?"达利欧问。
"股票。"方晓东说,"两个月前开始买的。"
达利欧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先前都长。
里屋有孩子哭了一声,一个女声哄了两句,压得很低,哭声没了。过一会儿那女声又说:"雷,奶粉没了。"达利欧应了一声"知道了",没回头。
墙上两块干净的长方形印子,颜色比四周浅,画框摘了。桌角放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包装纸都没拆完。
方晓东看在眼里,没说。
达利欧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圈湿印。
"说生意。"他说,"我先拿两百万美金,交桥水代管。做活了,再加。"
达利欧从白板前转过身。"条件。"
"一个。往后桥水做东方实业在美国的资金通路,你本人做我的本地合伙人。"
"你要股权。"
"不要。"
达利欧愣了一下。"不要股权,你图什么?"
"我买的不是桥水。"方晓东站起来,扣上外套,"我买你这个人,往后三十年。"
屋里静了几秒。报价机还在打纸带。
"为什么是我?"达利欧问,"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现在我买得起。"方晓东说,"一年后,你这个门,我敲不开。"
"两百万不是小数。"达利欧说,"我现在这个光景,你把钱放我这儿,不怕?"
"怕就不来了。"方晓东走到门口,停了半步,"钱可以先打过来,试试看。你不用现在答我。"
"给我一个晚上。"
"行。"方晓东拉开门,楼梯间的光漏进来,"明天这个点,我打电话。"
"你的五分钟,"达利欧在他身后说,"超了四十分钟。"
"下回扣回来。"
他下楼,木板一格一格响。
车开出镇口,熟食店的招牌在后视镜里缩成一点。
楼上,达利欧在白板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黑笔,在红笔划掉的那片推演底下,重新写回了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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