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章 苏老头死了
判决一出,苏老头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到头来竟然落得个绞监候的下场。
秋后处决——也就是说,他最多还能活大半年。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苏月跪在一旁,听到自己的判决时,浑身剧烈地颤抖。
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一百杖打下去,她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地都是个问题。
就算侥幸活下来了,她这辈子也再也回不了孙家,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苏月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为了娘家,搭上了自己的后半辈子,可到头来,父亲在公堂上第一反应就是把她推出去顶罪。
消息传回苏家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连着好几天,村口的大槐树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人,一直到天黑都没散。
而苏青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双胞胎练箭。
苏青果拉满了弓,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苏青苗跑过来,兴奋地说:“阿姐阿姐,你听到了吗?苏老头被判了绞监候!苏月被流放了!真是罪有应得!”
苏青禾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走过去,纠正了苏青果握弓的手指位置:“拇指要扣紧,放松了就脱弦了。”
仿佛那只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消息。
确实,他们俩,不死在律法里,也得死在她手里。
而苏家老宅这边,这几天就没消停过,天天吵吵闹闹的,不得安生。
因为苏文轩被书院劝退了。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往日那股读书人的傲气荡然无存。
大启朝科举制度明文规定,“身家清白”是参加科举的首要前提。
考生报名的时候,需要有廪生担保,层层审核祖宗三代的背景,但凡直系亲属犯过“奸盗”之类的重罪,考生的资格就会被直接取消。
苏老头被判的是绞监候——雇凶伤人,意图毁人清白,这妥妥地属于重罪。
苏文轩的户籍档案在保结环节一查,必然会被揪出来,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了。
而且不只是他一个人。
按照规矩,老宅三代以内的子孙,基本上都被禁止参加科举了。
除非朝廷哪天下旨大赦,否则苏老头的子孙,想要走仕途这条路,是想都不要想了。
只能老老实实务农,或者做点小买卖,再无出头之日。
苏老太和李氏已经哭了好几天了。
苏老太哭的是自家老头子和女儿——
老头子被判了绞监候,秋后就要问斩;女儿被流放三千里,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她一边哭一边骂,骂苏青禾心狠手辣,骂老天爷不开眼,骂来骂去,也没人能给她撑腰了。
李氏则是在自己屋里哭。
她哭的不是公公,也不是小姑子,而是自己儿子的前程。
她一边哭一边捶床板:“我的儿啊!你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起早贪黑的,眼看着就要下场考试了,现在全完了……全完了啊!全被那个丧门星给毁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苏大志躺在床上,腿还断着,听到媳妇的哭声,烦躁地吼了一句:“哭哭哭,哭有什么用?哭能让文轩重新科考吗?哭能把爹从牢里哭出来吗?”
李氏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了:“那你说怎么办?你说啊!文轩不能参加科考了,这个家还有什么指望?”
苏大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颓然地躺回床上,盯着房顶,两眼发直。
苏文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他恨!
恨苏青禾那个惹事精,要不是她,家里怎么会闹成这样?
恨苏月那个蠢货,办事不力还把自己搭进去,还连累了爷爷、连累了他。
恨爷爷,为什么去招惹苏青禾,要不然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二奶奶来说这事的时候,苏青禾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那不是挺好的吗?以后他不用担心考不上丢脸了,逢人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非我不能也,乃祖父误我也’。”
柳氏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摇了摇头:“你这丫头……”
“我说的是实话。他读书,也读不出个名堂来,这是多好的借口啊,够他用一辈子的了。”
老宅那边还没消停呢。
没过几天,县衙来了人,找到里正,递了一张传票。
里正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苏家村苏某,狱死,家贫不领,着该里正速办掩埋,勿使暴露。”
苏老头死了。
死在县牢里了。
还没等到秋后,人就先没了。
狱中的日子可想而知——又冷又潮,饭食粗糙,再加上他那把老骨头本就虚弱,挨了两板子,软骨粉的药效也在慢慢发作,几种因素凑到一起,他没撑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
里正叹了口气,把传票收好,转身往老宅走去。
老宅的门虚掩着,院子里一片狼藉,鸡圈空了,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是上次苏青禾砸完后新买的那些,但也用得黑漆漆的,没几件像样的东西。
里正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志、大山,你们在不在?”
苏大志拄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屋里挪了出来。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龇牙咧嘴的,看到里正:“里正叔,什么事?”
苏大山也一样的情况。
里正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大志、大山,你们爹死在县牢里了。县衙来了传票,让你们家派人去领回尸体,好歹入土为安。”
苏大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震惊,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家里饭都吃不上了,哪来的银子去领尸?”
里正转向苏大山:“你呢?也这样想吗?”
苏大山低着头:“大哥是家里老大,我听他的。”
里正看着他俩,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叫上两个壮丁,带上一卷草席和几根麻绳,到了义冢——
那是官府专门用来埋葬无名尸和无人认领的尸体的地方。
里正和那两个壮丁把苏老头的尸身用草席一裹,麻绳一捆,抬到指定区域,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草席裹着的尸体放进去,填上土,用脚踩实了。
没有棺材,没有唢呐,没有纸钱,没有哭丧。
第二天,有人在坡上看见了一个新土堆,土堆前插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苏满仓。
那是苏老头的名字。
后来下了几场雨,木牌被雨水淋倒了,歪在泥地里,也没人去扶它起来。
那土堆渐渐被野草淹没,和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坟,哪里是地。
苏满仓这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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