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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多年执念,皆有根源


贝雪栀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夹着一张证件照,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照片背面的字迹和之前那一张的笔迹一样:“鸿年,十九岁,北平艺专。”

陈豪低头看着:“原来你长得像你爷爷,眉眼气韵一模一样,都生得这般好看,自带风骨。”

“嘿嘿。”贝雪栀忍不住笑,“我爷爷在北平读书,有几个女同学喜欢他,他都不知道。他的心思全在画上。”

她的手指又翻过一页,照片里是一位中年女子,端坐在一张红木官帽椅上,穿着一件缎面褂子,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缠枝纹。头上簪着一支翡翠簪子。

“这是我高祖母。”贝雪栀说。

陈豪目光落在照片上,“这么看来,你家祖上也是大户人家啊。”

“嗯。”贝雪栀轻轻点头,“听爷爷说,我家祖上是江南一带的望族。在苏州、杭州都有产业。做的是丝绸、茶叶和字画生意。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到了爷爷这一代,依旧殷实。”

“爷爷十九岁那年考入国立北平艺专,师从齐白石,学的是大写意花鸟。齐白石那时候已经年过七十,对学生并不算热络,但对我爷爷却多几分照拂,一是看爷爷有灵气,二是看爷爷勤勉,日日伏案苦练,格外惹人偏爱。”

贝雪栀转头看向陈豪:“我们家现在还留着两张齐白石先生亲手教爷爷作画的草稿,都是真迹,特别珍贵。只不过被我爸爸锁在书房的柜子里。”

陈豪把贝雪栀往怀里抱了一下:“哇,你居然把这么秘密的事都告诉我了。”

贝雪栀低头轻笑:“怕什么,你又不是外人。”

她说着,指尖在相册里一张照片一点:“就是这两张。”

陈豪俯身细看。

第一张寥寥数笔,水墨淋漓,是白石老人最经典的虾趣图,通透灵动、栩栩如生;另一张是一纸题跋,笔墨苍劲、落笔有力,纸上十字箴言清晰醒目,道尽学艺做人的真谛: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短短十字,风骨尽显,意蕴悠长。

(学习我的精神、方法和思维方式,你就能活出自己的路;但如果你只是一味模仿我的笔迹、照搬我的样式,那你就把自己学死了。)

贝雪栀继续往后翻相册,后面的照片开始多起来。

贝雪栀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女子身形、眉眼、神韵,几乎与贝雪栀别无二致,像是复刻重叠一般。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穿的衣服是民国风。

陈豪看着照片里的女人愣了一下:“雪儿,这个人怎么看起来……”

“我们长的很像对吗?”

陈豪点头:“简直就是一个人。”

“这是我小姑,”贝雪栀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

陈豪敏锐捕捉到她情绪的低落,轻声追问:“你小姑……现在在哪里?”

一句简单的问话,落得轻飘飘,却砸开了尘封多年的遗憾。

贝雪栀眸光微垂:“她死了。”

陈豪愣了一下:“你小姑应该很年轻,怎么会……”

“我爸爸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两个妹妹,大妹叫贝淑文,小妹叫贝静文。因为时局动荡,家道中落,贝家的产业散了,老宅也充了公。”

贝雪栀轻声说:“我爸爸读完初中,赶上了上山下乡的年代,被分配到陕西插队。正是在插队的那几年,爸爸认识了妈妈——当地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妈妈陪着爸爸度过了最难熬的几年。”

“后来政策松动、时局好转,爸爸终于得以回城,第一时间就把独居的爷爷接来了西安安顿。也是这时他才得知,两个妹妹早已在动荡岁月里失散,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带着一丝微弱的慰藉,

“我爸爸花了几年时间,把两个姑姑陆续找了回来。大姑还好,她后来嫁给了一名海军军官,日子还算安稳。”

“我小姑……”贝雪栀顿了顿:“贝家没出事前,她是省城大学的学生,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被下放到偏远农村,在那里,小姑被迫嫁给了一个当地人。那个男人没有什么文化,脾气暴戾,偶尔还会对小姑动手。”

“爸爸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二十几岁的人,眼里已经没有了光。爸爸想把她接回西安,但小姑的丈夫死死阻拦、不肯放手。小姑自己也觉得没有出路可走,便没有坚持。”

“从那以后,爸爸每年都会往那个地址寄钱,寄得不多,但从不间断。”

风穿过客厅窗台,轻轻拂动书页,带着微凉的凉意。

“我十六岁那年冬天,消息传来——小姑自杀了。”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载满了一生的悲凉与绝望。

贝雪栀把头靠在陈豪的肩头:“小姑的遗书里说:“我从前以为,一个人只要肯吃苦、肯忍耐,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可我发现我错了。贫穷和苦难创造不出任何优秀的品格,它只会一点一点地磨灭你的理想,让你在日复一日的缝隙里,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通晓是非道理,可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一夜的画面,贝雪栀终身难忘。

她记得,得知噩耗的那晚,父亲贝承文一个人独坐书房,整夜未开灯、未言语。整间屋子漆黑寂静,无声无息,却藏着一个兄长最深的痛惜、愧疚与无力。

小姑是贝家最小的女儿,也是读书最好的一个,原本应该有一番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她最终没能走出那片她从未真正属于过的土地,像一棵被移植到错误土壤里的树,根没有扎稳,就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慢慢枯死了。

那一年,十六岁的贝雪栀躺在床上,失眠了。

年少的她尚且不懂什么是阶层壁垒、什么是命运无常,可她清清楚楚看懂了一件事:小姑这一生的锦绣前程、满腹诗书,最终尽数毁在了一个“穷”字上。

一个通透聪慧、饱读诗书的女子,因为没有钱,连选择自己人生、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利都没有。

她可不想重蹈小姑的覆辙。一腔赤诚、满心温柔,最终抵不过贫苦困顿。

也是从那一刻起,年少的贝雪栀在心底悄悄立下执念:将来,一定要嫁个有钱人。

多年执念,皆有根源。

世人只道她功利现实,却无人知晓,这份执念的底色,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悲凉。

肩头软软的重量落着,怀里的人安静又易碎。

这一刻,陈豪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她嘴上挂着的“要嫁有钱人”,懂了她骨子里的不安与现实。

更彻底懂了,今晚饭桌上,贝承文那番看似多余、笨拙又心酸的嘱托。

“如果有一天她让你为难,你不要怪她,把她送回来就好。”

这位沉默克制的老父亲,见过妹妹被贫穷碾碎的一生,见过才情被现实埋没的绝望,见过女子无依无靠、无路可走的悲凉。

他不问富贵、不求荣华,唯一的心愿,只是希望女儿永远不用体会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无望绝境。

晚风轻拂,灯火温柔。

陈豪抬手,轻轻收紧手臂,稳稳将怀中的女孩拥得更紧、更安稳。

他无声在心底许诺。

往后余生,他护她安稳、予她底气,给她所有退路与偏爱。

那些困住上一代人的苦难与命运,自此,再也落不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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