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石佛寺

冯庸到前卫站时，张学良已经把炮连调到了石佛寺东边的山梁上。

石佛寺山口在两座山之间，宽不过几十步，两边坡陡，草木长得密。从良乡往东，必经此处。冯庸跟着张学良爬上山梁，往西看。山口外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零零散散长着几棵老榆树，树底下能藏人。张学良把炮连藏在东山坡的树丛里，炮口对着山口。

“六门炮。”张学良指着坡上的炮位说，“三门打山口正面，三门打坡下那条路。他要是从山口出来，先头部队走那条路，进了坡下就进炮击区。”

冯庸蹲下来，拿手比了比距离，又看了看坡下的地形。路窄，弯急，两边都是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炮位没问题。可你光有炮不够。他要是发现山口有炮，不敢从正面来，从两边山上绕呢？”

张学良说：“西边山上有大石砬子那个营，已经加了人。东边山上，我让石营长从绥中抽了一个连，昨天刚到位。他绕不了。”

冯庸点了点头。两人从山梁上下来，进了山口里头的指挥所。指挥所是临时搭的，半地下的土屋子，顶上盖着草皮。里头摆着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地图。张学良给冯庸倒了碗水。

“笙笙那边怎么说？”

“她让郑明远画了石佛寺的地形图。图今天就能送到。另外，她让前所那段铁路准备好。路一通，兵从奉天往西调，快一半。吴佩孚要是拖成持久，咱们的援兵能顺着铁路往前顶。”

张学良点了点头。“吴佩孚那边有动静了吗？”

“郑明远副手来信说，混成旅已经到涿州了。休整了一天，今天开始往良乡挪。良乡到石佛寺，快走一天，慢走一天半。最快明天后半夜，最慢后天晌午，能到山口。”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在山口外头放了两个哨。一个在良乡过来的官道上，一个在北边的小路上。他要是从官道来，哨兵回来报。要是从小路来，另一组哨兵回来报。两组哨，总有一组能赶回来。”

冯庸说：“两个哨不够。他要是先派人摸哨呢？哨兵一死，消息就断了。”

张学良想了想。“那再加两组，放到更远的地方。每隔一段放一组，用旗语传信。旗语总比人跑得快。”

冯庸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炮位和哨位，冯庸才回屋歇了。夜里，他给张怀笙发了封电报，把石佛寺的布防报了过去。电报末尾加了一句：少帅这边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第二天晌午，郑明远的地形图送到了前卫站。图上标得细，山口多宽，坡多高，哪条路能走炮车，哪条路只能走牲口，全画了。冯庸看了图，又去山梁上对照了一遍。有两处炮位需要往前挪，他让炮连连夜改了。

傍晚的时候，前出的哨兵回来报，说良乡方向有动静。官道上尘土大，像是大部队在移动。哨兵估摸，吴佩孚的兵今晚能到良乡东边的李庄。

张学良让人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炮连的炮口对准山口。东山坡上的两个连进入阵地。西边大石砬子的营也加强了岗哨。

冯庸站在山梁上，看着西边的天。天快黑了，云层压得低，把远处的山和路都吞了进去。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土腥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指挥所。张学良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盏马灯看地图。

“笙笙那边有信吗？”

“下午来的电报。说前所那段路基已经铺了二十五里。再有一个月，能铺到前卫站。她让咱们顶住，援兵从奉天往西调，走铁路，三天能到。”

张学良把铅笔搁下。“三天。咱们得顶三天。”

冯庸说：“顶得住。石佛寺山口窄，他展不开兵。炮连六门炮，够他喝一壶。”

张学良笑了一声。“你这话跟笙笙说的一样。她昨天在电话里说，石佛寺是磨盘，吴佩孚的人往里填，填多少磨多少。”

两人正说着，外头哨兵又回来报：吴佩孚的先头部队到了李庄。人数不多，百十号人，像是前哨。他们在李庄没停，继续往东挪。哨兵说，看方向，是冲着石佛寺来的。

张学良站起来。“来了。让炮连准备。等他进了山口再打。别打早了。”

冯庸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李庄到石佛寺，快走半个时辰。吴佩孚的先头部队进了山口，后头的大部队至少一个时辰才能跟上。先头部队一挨打，后头的就得停。他要是停下来等，就给了奉军时间。他要是硬往前冲，挤在山口里，炮连正好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张学良说：“我去山梁上看看。”

张学良点了点头。“小心点。别露头。”

冯庸出了指挥所，沿着山坡往上走。天已经黑透了，可山梁上能看见西边山口外头的动静。几点火光在远处晃动，像是有人在打灯笼。他蹲在炮位旁边，炮连的连长姓赵，正拿着望远镜往西看。

“到了山口外头了。”赵连长说，“前头有几个打灯笼的，后头黑压压一片。看人数，不止百十号。”

冯庸说：“等他们进了山口再打。别急。”

赵连长应了。炮位上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过了约莫一刻钟，山口外头的火光动了。打灯笼的先进了山口，后头的人跟着往里涌。冯庸看着那串火光往山口里挪，像一条蛇往口袋里钻。等先头的人过了山口中间那块窄地，赵连长喊了一声“放”。

六门炮同时响了。火光一闪，山口的夜被撕开。炮弹落在山口里，炸开一片。前头的灯笼灭了，后头的人挤成一团。冯庸蹲在炮位旁边，看着山口里乱成一片。炮声一停，东山坡上的两个连开始往下压，机枪从两侧扫过去。山口里惨叫声和喊声混在一起，被山壁弹回来，闷闷的。

打了约莫两刻钟，山口里的动静小了。赵连长让炮连停火，让人上去看。过了一会儿，上去的人回来报：先头部队被打散了，死伤大半，剩下的往后跑了。后头的大部队没跟上来，退到李庄去了。

冯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山口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转身往山下走，进了指挥所。张学良正坐在桌前，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

“先头部队打散了。后头的退了。”

张学良点了点头，把铅笔搁下。“给笙笙发电报。就说石佛寺守住了。吴佩孚的人退到李庄。明天再看。”

冯庸应了。他坐下来，倒了碗水。外头山风大，吹得指挥所的窗户纸哗哗响。他喝完了水，靠在椅背上。石佛寺守住了第一波。可吴佩孚还有四千人，明天，后天，他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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