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沈大夫
火车进站时,天还亮着,站台上人来人往,穿长衫的、穿西装的、扛包的苦力,混在一块儿,跟奉天站是两个天地。
冯庸提着小皮箱出了站,叫了辆黄包车,往法租界方向去。车夫跑得飞快,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梧桐树夹道的巷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楼门口挂着块木牌,上写“济民诊所”。
冯庸推门进去,前头是个药房,柜台后头站着个穿白褂的年轻人。见了他,问:“先生看病?”
“找沈大夫。我是他奉天的朋友。”
年轻人点了点头,进去叫人。不多时,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戴眼镜,白褂子洗得发白,见了冯庸先笑。“庸子,你可算来了。我当你把我忘了。”
冯庸笑了一声。“沈哥,哪能忘了你。这些年可好?”
沈大夫把他让进后头的小屋,关了门,倒了茶。两人坐下,沈大夫说:“你在奉天的事,我听说不少。张老帅的四小姐,现在东北谁不知道。你跟着她干,有出息。”
冯庸说:“沈哥,我这次来,是有事求你。”
沈大夫把茶碗搁下。“你说。”
“吴佩孚的人最近来过天津。我想知道,他们来找日本人谈什么。你在法租界开诊所,跟日本领事馆的人有来往。帮我摸一摸。”
沈大夫沉默了一会儿。“庸子,这事不好办。日本领事馆那边,我认识的人不多。有一个,是领事馆的翻译,姓林,台湾人。他常来找我看病,跟我还算熟。可我要是问他这些,他可能会起疑心。”
冯庸说:“你不用直接问。你就找他喝酒,聊闲天。他要是提到最近有什么人从保定来,你留个心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沈大夫想了想,点了头。“行。我试试。你今晚住哪儿?”
“住旅馆。你帮我找个僻静的。”
沈大夫给他写了地址,又留他吃了晚饭。饭后,冯庸去了旅馆,在法租界边上,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他洗了脸,坐在灯下,把天津的街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津比奉天复杂,各国租界犬牙交错,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直系的人、皖系的旧人,全挤在这块地方。他得小心。
第二天,冯庸没出门。他在旅馆待了一天,把沈大夫给他的几份旧报纸翻了翻。报纸上有吴佩孚的消息,也有日本领事馆的活动。他拿铅笔在报纸上画了几个圈,记下日期和人名。傍晚,沈大夫来了,进门先倒茶。
“打听着了。那个林翻译,昨晚跟我喝酒,说最近领事馆里忙得很。从保定来了两拨人,都是吴佩孚手下的。一拨是谈军火的,可谈得不顺。日本人说军火可以卖,但有条件。吴佩孚的人不答应,谈崩了。第二拨是昨天到的,换了个人。这回谈的不是军火,是铁路。”
冯庸放下茶碗。“铁路?哪条铁路?”
“林翻译没细说。他只说,吴佩孚的人提了个方案,说可以把南满铁路的支线延伸到关内。从奉天往西,接到锦州,再从锦州接到山海关。日本人要是同意,这条线就归中日合办。吴佩孚的人说,奉天现在也在修支线,要是让奉天先修成了,日本人就亏了。不如吴佩孚跟日本人合修,抢在奉天前头。”
冯庸心里一沉。吴佩孚拿铁路换军火。这条支线,奉天正在修,从山海关往西。要是吴佩孚跟日本人合修,从关内往东修,两边一接上,这条线就成了日本人的。他问:“日本人怎么说?”
“林翻译说,日本人没当场答应。可也没拒绝。领事馆的人说,要报回东京。等东京的指示。吴佩孚的人说,他们可以等。可时间不等人,奉天那边修得快。要是让奉天先修到前所,再往西,这条线就落在奉天手里了。”
冯庸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沈哥,还有别的吗?”
“林翻译说,吴佩孚的人还提了一件事。说要是日本人不愿意合修,吴佩孚可以自己修,但需要日本人提供钢轨和机车。日本人可以提供,但条件是南满铁路的运价要涨。吴佩孚的人没答应。”
冯庸把话记下,又问了几个细节,才让沈大夫回去。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天津的消息和保定、奉天的事拼在一起。吴佩孚拿铁路换军火,日本人拿军火换铁路。两边都在伸手。可这条支线是奉天在修的,从山海关往西,路基已经动工了。要是吴佩孚从关内往东修,两边一对上,这条线就断了。他不能等。得赶紧回奉天,把消息告诉张怀笙。
第二天一早,冯庸去了火车站。买了票,又给沈大夫留了封信,让他继续盯着林翻译,有新消息就往奉天发电报。火车开了,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天津到奉天,一天半的路。他闭上眼,把吴佩孚和日本人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吴佩孚要修路,可钢轨和机车得靠日本人。日本人不给,他修不成。所以他才会找日本人谈合修。合修的话,日本人出钢轨和机车,吴佩孚出地和人工。修成了,两边分。可日本人要的是运价涨。吴佩孚不答应,是怕运价涨了,他的兵运不起。
火车过了山海关,冯庸看见铁路边上堆着钢轨和枕木,是支线的材料。他心里踏实了些。奉天的支线已经动了,吴佩孚还在谈。谈成之前,奉天能修多远就修多远。等吴佩孚谈成了,奉天的路基已经铺过前所了。他要是再从关内往东修,就得跟前所的路基接。那时候,奉天这边就能卡住他。
到奉天时,天已经黑了。冯庸直接去了帅府。张怀笙在前厅等着,见他进来,先递了碗热茶。冯庸喝了半碗,把天津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张怀笙听完,半天没说话。
“吴佩孚拿铁路换军火。日本人要运价涨。两边都在算计。可他们忘了一件事——这条支线是奉天在修。从山海关往西,路基已经到前所了。他们要是从关内往东修,得先问咱们答不答应。”
冯庸问:“你打算怎么办?”
“两件事。第一,支线加快。让冯铁去前所,盯着工程队,日夜赶工。路基先铺到关外第二个大站。钢轨不够,从营口港再调。第二,你明天去天津,把沈大夫那条线稳住。日本人那边一有动静,咱们得知道。”
冯庸应了。他站起来要走,张怀笙叫住他。“你歇一天。后天再去。天津那边,让沈大夫先盯着。他要是能摸到领事馆的底,比你去管用。”
冯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张怀笙一个人坐在前厅里,把地图摊开。山海关往西那条支线,用铅笔描了一遍。前所已经动工了。关外第二个大站是绥中。她得在吴佩孚跟日本人谈成之前,把路基铺到绥中。铺到了,这条路就姓张了。
她合上地图,站起来,去了张作霖书房。张作霖正跟几个幕僚说军饷的事。见她进来,幕僚们散了。张怀笙把天津的事说了。张作霖听完,脸色沉了。
“吴佩孚拿铁路换军火。日本人要运价涨。两边都不是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加快支线。路基先铺到绥中。铺到了,吴佩孚再想从关内往东修,就得先过咱们这一关。”
张作霖想了想。“行。你安排。可有一条,工程队日夜赶工,得有人盯着。别赶出个豆腐渣。”
张怀笙说:“让冯铁去。他手狠,工程队不敢糊弄。”
张作霖点了头。张怀笙出了书房,回了自己屋。于凤至端了饭来,她坐下吃着。张学铭跑来了,手里拿着日文册子。
“小妹,你今天没考我。我背了一百五十个词了。”
张怀笙放下筷子,接过册子考了他几个。他答得都对。张怀笙把册子还给他。“行。可你别光背词。钱先生教你的短文,你能读几篇了?”
“八篇。有一篇讲日本铁路的,说日本人在东北修铁路,是为了运兵。我看完了,觉得那篇文章写得挺对。可它没写,东北是咱们的。”
张怀笙笑了。“你读明白了。你好好学。等你学好了,帮我看日本人的铁路图。”
张学铭用力点了点头,把册子揣好。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妹,吴佩孚要跟日本人合修铁路。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先修。修到绥中,他的路就接不上了。”
张学铭想了想,说:“那我也去修。”
张怀笙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去修什么。你好好读书。修路的事,有工程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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