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条件

第二批货截得干净利落。

陆在香坊货场外头提前埋了人。货出了货场，刚拐进那条必经的窄巷子，前后两头就被堵住了。押货的还是五辆马车，两个日本人加四个中国伙计。陆没动枪，只亮了亮腰里的短刀，那几个人就软了。货拉回院子，押货的放了三个中国伙计，两个日本人扣下。

消息传回奉天时，张怀笙正在前厅跟几个铁路上的管事说支线的事。她拆了电报看了，把管事们打发了，让赵顺去叫冯庸。

冯庸来时，她正把那封电报在灯上燎。“第二批截了。陆说货跟第一批一样，军需箱子，里头是军服和药品。现在两批货都在他院子里。佐佐木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信了。”

冯庸坐下。“他下一步会怎么办？”

“两条路。一是找人来谈，二是找人来抢。抢他不会，货在听风手里，他找不到地方。谈的话，他会先找吴德贵，让吴德贵托人递话。可吴德贵现在也慌，他自己手下那个管事的被扣了，他不敢动。所以佐佐木最后只能自己出面，或者派个中间人来。”

冯庸想了想。“那他来找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谈？”

“货还他，可有个条件。他得把那条线撤出哈尔滨。以后不许再往中东铁路的地盘上运军需。另外，陈管事那条线得掐了。他在铁路局管调度，想查咱们的货，一查一个准。这种人不能留。”

冯庸点头。“那第三批呢？月底还有一批。”

“第三批让他走。走了，佐佐木才知道咱们说话算话。货到了他手里，咱们再谈条件。要是谈成了，以后这条线就没了。谈不成，第三批货就是咱们手里的把柄。日本人往东北运军需，铁证如山。”

冯庸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放长线。”

“长线才能钓大鱼。佐佐木不是终点，他后头是日本特务机关。把佐佐木按住了，特务机关就得换人。换人的时候，就是咱们查他们底细的时候。”

冯庸应了。张怀笙让他给陆回电报，把第二批货看住，等佐佐木的人来谈。又让他给哈尔滨那边的听风加人，盯着日本特务机关的动静。

电报发出去第二天，哈尔滨就来了回信。陆说，佐佐木派了个中间人来。是道里区一个中国商号的老掌柜，姓马，跟日本人有买卖来往。马掌柜见了陆，没提货的事，只说要见“管事的人”。陆说管事的人不在，让他把话留下。马掌柜留了一句话：货可以不要，可那两个人得放。条件好说。

张怀笙看完电报，在屋里走了一圈。佐佐木说“货可以不要”，是假的。他不要货，特务机关那边交不了差。说这话，是试探。她要回一句实在的。

她让冯庸回电报：人放一个，货留一半。剩下一半，等佐佐木亲自来谈。谈成了，货还他。谈不成，两批货一起送奉天。

电报发出去，第三天来了回信。佐佐木同意亲自谈。地点定在哈尔滨道外一家茶馆。时间后天的下午。陆让冯庸去，冯庸问张怀笙去不去。

张怀笙想了想。“我去。哈尔滨那条线，我不亲自看一眼，心里没底。”

冯庸皱了眉。“你去哈尔滨，太险。那是日本人的地盘。”

“不是日本人的地盘。是中东铁路的地盘。苏联人在那儿有驻军，日本人不敢明着动。我去，扮成收皮货的，跟在你后头。谈的时候你出面，我在里间听着。谈完了我就走。”

冯庸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那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第二天上了火车。到哈尔滨时，天阴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陆在站外接着，把他们领回了院子。院子里堆着两批货，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张怀笙打开一个箱子看了看，里头是叠得板正的日军冬装和几包药品。她合上箱子，进了屋。

“佐佐木那边什么动静？”

陆说：“他这两天没出门。可马掌柜昨天又来了，问谈的时间。我说定了。他说佐佐木会准时到。”

张怀笙点头。第二天下午，她换了身旧皮袄，戴了顶狗皮帽子，跟着冯庸去了道外那家茶馆。茶馆不大，在一条背街上，门口挂着棉帘子。冯庸先进去，张怀笙跟在后头，在靠墙的角落里坐下。陆在门外守着。

佐佐木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刻钟才到。矮个子，圆脸，留着一撮仁丹胡，穿一件灰鼠皮袍，身后跟着马掌柜。他进了茶馆，扫了一圈，在冯庸对面坐下。马掌柜站在他旁边，没坐。

佐佐木用中国话说：“冯先生，货在哪儿？”

冯庸倒了杯茶，推过去。“货在安全的地方。佐佐木先生，咱们先谈条件。货可以还你，可你得答应一件事——往后这条线上，不许再运军需。”

佐佐木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冯先生，我做的是买卖。货是商社的，跟我没关系。你要谈条件，找三井去谈。”

冯庸笑了笑。“三井的货栈在奉天和长春，可货是从你这儿走的。吴德贵、陈管事，都是你的人。你不承认，没关系。货在我手里，我拿回奉天，交给张老帅。张老帅拿去跟日本领事馆谈，比咱们在这儿谈方便。”

佐佐木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用日语跟马掌柜说了几句。马掌柜点点头，出去了。佐佐木转向冯庸。

“冯先生，条件可以谈。可我要先看货。”

“货可以看。明天上午，你派人到香坊货场后头那条巷子。我们放一箱在那儿。你验了货，再谈条件。”

佐佐木想了想，站起来。“明天见。”他转身走了，皮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张怀笙在角落里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等佐佐木走远了，她才站起来，走到冯庸旁边坐下。

“他明天会派人来验货。验完了，后天再谈。这中间他有时间查咱们的底。可他不查不到。听风在这边的人不多，可都是本地人，脸熟。”

冯庸说：“那后天再谈的时候，你打算提什么条件？”

“两个。第一，佐佐木这条线撤出哈尔滨，以后不许在道里区设仓库。第二，陈管事从铁路局调走。他留在调度室，咱们的货走中东铁路就不安全。”

冯庸点头。“那第三批货呢？”

“放。让他走。走了，佐佐木才知道咱们说话算话。以后他再想在这条线上动，就得掂量掂量。”

两人回了院子。当晚，冯庸让陆把一箱货放到香坊货场后巷。第二天上午，佐佐木的人来了，验了货，没说什么就走了。当天下午，马掌柜又来了，带来了佐佐木的回话：两条都能答应。可有一条，吴德贵他不能动。吴德贵是他在哈尔滨的腿，撤了，他在这边就瞎了。

张怀笙听完，对冯庸说：“回他。吴德贵可以留，可从今往后，吴德贵在货场的库房得让听风的人盯住。每批货进出，得让咱们知道。他答应，第三条就这么定。不答应，货就不放。”

冯庸把话传给马掌柜。第二天，佐佐木回了话：答应。

张怀笙和冯庸当天下午上了火车回奉天。火车开了，哈尔滨的雪还在下。张怀笙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冯庸坐在对面，忽然说：“你这次来哈尔滨，比我想的顺利。”

“佐佐木是个买卖人。买卖人最怕的是生意做不下去。他答应条件，不是因为怕咱们，是因为算过账——跟咱们对着干，划不来。”

冯庸点了点头。“那陈管事那边，什么时候动？”

“回去就动。让陆盯着他，等他跟佐佐木的人再接一次头，就把他调走。调令从铁路局下，不声张。调走了，再派个自己人进去。”

火车往南走，雪渐渐小了。张怀笙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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