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草约

第二天上午，冯庸把那铁皮盒子带到了张作霖书房。

张作霖刚打完一套拳，坐在藤椅上擦汗，见冯庸进来，拿毛巾擦了把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冯庸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份抄本，摊开。张作霖接过去，翻了两页，日文他认得几个，可看不全。张怀笙在旁边把昨晚冯庸说的内容又讲了一遍。张作霖越听脸越沉，烟斗没点，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拿东北换军火。”张作霖把抄本往桌上一拍，嗓门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吴佩孚这王八蛋，打不过咱们，就卖祖产。南满铁路延长到四十年？他倒会做主。那铁路是东北的，不是他吴家的。”

冯庸说：“老帅，这份是抄本。原件在日本人手里。可内容在这儿，白纸黑字。吴佩孚那边应该也有一份。”

张作霖拿起烟斗，装上烟，点着了，抽了好几口才说话。“把这个送交涉署。让交涉署照会日本领事，问问他们，这份草约是怎么回事。他们要是认，那就把话摆到台面上。他们要是赖，就说奉天手里有证据，随时能登报。让全东北的人看看，日本人怎么帮着吴佩孚打东北。”

张怀笙说：“爹，光送交涉署不够。日本人不会认账。就算认了，他们也会说这是私人行为，跟政府无关。我想，把这份东西抄几份。一份送交涉署，一份送报馆。让奉天日报登出来，只登内容，不登原件。日本人没话说，可全东北的老百姓都知道日本人在干什么。”

张作霖想了想，点头。“行。你去办。登报的事，让报馆拿捏分寸。别把日本人逼得太急。咱们手里有牌，慢慢打。”

张怀笙和冯庸出了书房。上午的阳光从廊外照进来，把院子里的老榆树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人并排走了一段，冯庸先开口。

“你真要登报？”

“登。可只登草约的内容，不登抄本的照片。让老百姓知道有这回事就行。日本领事找上门来，我有话说。”

冯庸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跟日本人说？”

“看他们来不来。来了，就说奉天手里有东西，不光是这一份。归绥的、白音忽热的、营口的，全给他们留着呢。让他们知道，东北不是他们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冯庸没再问。走到二门处，他停下来。“那我先回去。草约的事，我写个详细的报告。下午送你。”

张怀笙应了。冯庸走了。她拿着抄本去了报馆。掌柜的见她来，先叹了口气。

“四小姐，又登什么？”

张怀笙把抄本拿出来，指着中间几段，让他看。掌柜的看完，脸色变了。“这……这是日本人和吴佩孚的草约？拿东北换军火？”

“登。只登内容。别写谁拿来的，就说‘据可靠消息’。日本人要是来找你麻烦，你就说不知道，稿子是匿名投的。”

掌柜的把抄本接过去，手有点抖。“四小姐，这要是登了，日本人非找报馆算账不可。”

“他们不敢。奉天是张家的。他们要是闹，你让他们来找我。”

掌柜的把抄本收好，点头应了。张怀笙出了报馆，翻身上马。回帅府的路上，她脑子里在盘算日本人会怎么反应。登了报，日本领事肯定要来。她得想好怎么应对。不能软，也不能太硬。软了日本人得寸进尺，硬了怕他们借机生事。得拿捏。

下午，冯庸的报告送来了。张怀笙看了一遍，把关键几段抄出来，准备明天登报用。傍晚的时候，赵顺从外头回来，说日本领事馆那边已经有人动了。领事的车出了领事馆，往帅府方向来。可能是听到了风声。

张怀笙说：“让他来。我等着。”

她去了前厅。张作霖已经在那儿了，坐在上首，烟斗点着。过了约莫两刻钟，赵顺领着日本领事进了前厅。领事姓山田，五十来岁，矮个子，留着一撮仁丹胡，穿一身黑西装，进门先鞠了一躬。

“张老帅。深夜打扰，失礼了。”

张作霖抬了抬手。“坐吧。山田领事，这么晚来，有事？”

山田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老帅，今日听闻奉天日报明日要登一条消息，涉及南满铁路。领事馆十分关切。特来求证。”

张作霖抽了口烟。“你们消息倒灵通。是有这回事。我女儿让人写的，明天见报。内容嘛，就是一份草约。你们日本人和吴佩孚签的，拿南满铁路延期换军火。有这么回事吧？”

山田脸色没变，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老帅，此事纯属误会。南满铁路的租期问题，一向由两国政府协商。吴佩孚将军并非合法政府代表，他签署的任何文件都不具备法律效力。”

张怀笙坐在旁边，开了口。“山田领事，草约上盖的是日本正金银行的章。你说吴佩孚不合法，那正金银行的章是谁盖的？你们领事馆不知道这事？”

山田转向她，脸上挤出一点笑。“四小姐，正金银行是商业机构。个别职员的行为，不代表政府。”

张怀笙把抄本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这里头写得很清楚。军火援助，军饷，南满铁路延期。三条。你们给吴佩孚运军火的那两条船，上周在秦皇岛卸的货。我有人证，有日期，有船名。你要不要听？”

山田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老帅，四小姐，此事领事馆会彻查。明日见报之事，还请老帅三思。若消息见报，恐影响两国邦交。”

张作霖把烟斗在桌上磕了磕。“山田领事，邦交是两国的事。你们帮吴佩孚运军火的时候，怎么没想着邦交？消息明天见报，我说了不算。我闺女说了算。”

山田看向张怀笙。张怀笙把抄本收回袖子里，站起来。“山田领事，消息明天见报。可内容我让报馆删了几处。只登草约的大概，不登原件，不登人名。这是给领事馆留面子。你们要是想查，回去查你们自己的人。查完了，给我个说法。查不出来，下次我就登原件。连船名带照片一起登。”

山田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站了几息，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前厅里安静下来。张作霖把烟斗搁下，看了张怀笙一眼。

“你最后那几句，够狠。”

张怀笙坐下，把抄本重新收好。“不狠不行。日本人欺软怕硬。你越软，他越蹬鼻子上脸。这回让他知道，咱们手里有东西，他就不敢再明着帮吴佩孚了。”

张作霖点头，张怀笙出了前厅，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明天报纸一登，奉天城里又是一番热闹，可日本人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山田回去之后，肯定会发电报给关东军。

关东军那边，会怎么动，她得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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