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白纸黑字
第二天一早,奉天日报头版登了张怀笙的文章。
标题是《和谈真相——答直军代表周振邦先生》,字号比平时大了两号,底下署着张怀笙的名字。旁边还加了个小框,登了张学铭写的那三句话:“吴佩孚一边谈和一边修路。修路是准备打。谈和是假的。”署的是张学铭,字比张怀笙的还大。
报纸一出来,奉天城里就炸了锅。茶馆里、粮铺前、火车站台上,人手一张。有识字的人站在街边念,旁边围一圈人听。念到“修路是准备打”那句,人群里有人拍巴掌,有人骂吴佩孚不是东西。卖报的小孩满街跑,嘴里喊着“看报看报,奉天日报,四小姐答直军代表”。不到晌午,头版就卖光了,报馆又加印了三千份。
张怀笙没去看热闹。她一早去了被服厂,跟张首芳对账。张首芳也看了报纸,见了她就笑,把账本往桌上一搁。
“你昨晚连夜写的?我看那文章里头,每一条条件都写得明明白白。周振邦这回脸丢大了。他花钱登的那篇文章,现在谁还信?”
“他自己登的报,自己兜着。”张怀笙拿过账本翻了两页,手指在数字上划过去,“棉衣发到前卫站了没有?”
“发了。昨天下午的车,一千件。赵顺跟着去的,回来说路上顺利。前卫站那边回了电报,说收到了,已经发到各营。”张首芳给她倒了杯茶,又问,“你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于凤至给煮的粥。”张怀笙接过茶喝了一口,正要低头继续看账本,赵顺从外头进来,手里攥着份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四小姐,山海关来的。加急。”
张怀笙放下账本接过来。电报是张学良发的,字不多,可每个字都沉:昨夜,秦皇岛港西码头,日本船两条,卸货五十七箱。箱印日本军需。直军接货,连夜装车,往滦州方向运。天亮前发走。另,船上有朝鲜船员一名,系听风线人,称船内尚余十余箱日本军票,为直军军饷。该船已于今晨离港。
张怀笙把电报看了两遍,递给张首芳。张首芳看完,眉头皱起来。“日本人明着帮吴佩孚了。”
“不止是帮。”张怀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军火加军饷。日本人下这么大本钱,不会白给。他们跟吴佩孚之间一定有交易。可眼下我还不知道交易的是什么。”
赵顺在门口站着,问了一句:“四小姐,那批军火怎么办?货已经上岸了,走陆路往滦州。从秦皇岛到滦州,一路都是直军的地盘,咱们的兵过不去。”
张怀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不用派兵。让听风在秦皇岛的人盯着。货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多少车,多少押送的。摸清楚了,我让冯庸从涿州那边掉头回来,在半路截。”
赵顺应了,转身去发电报。张怀笙又坐回去,翻了两页账本,可心思不在上头。她索性合上账本,跟张首芳说了声,骑马回了帅府。
到了帅府,她先去了电话房,给前卫站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冯庸,声音比平时哑,像是没睡好。
“四小姐,我正要给你打。少帅让我告诉你,那两条日本船昨晚卸完货就走了。可船上有个朝鲜人,是听风在安东发展的线人。他托人带了句话出来,说船上装的除了军火,还有十几箱日本军票。是给吴佩孚当军饷的。另外,他听见船上管事的说了一句话,提到‘南满铁路’和‘延期’。”
张怀笙握着话筒,心里一沉。“南满铁路延期。具体说了什么?”
“线人只听见这几个字。船上管得严,他不敢多待。可他说,那个日本管事手里有一份文件,用皮套装着,天天带在身上。线人猜是协议之类的东西。”
张怀笙把话筒换了个手。“冯庸,你那边现在什么位置?”
“涿州西边三十里,刚炸了一段路基。直军的施工队散了,没敢追。我正打算往东走,回山海关。”
“别回山海关。你往南。从涿州往东南,插到良乡和涿州之间,然后沿铁路线往南,绕过良乡,直奔秦皇岛方向。那条路上直军的哨所不多。你三百骑走得快,三天能到。到了之后,专截从秦皇岛往滦州运货的车队。截一次就换地方,别让直军摸到你的行踪。目标就是那批日本军火。”
冯庸在电话里顿了一下。“那批军火有多少?”
“五十七箱。够吴佩孚打一场大仗。你要是截不住,山海关正面压力就大了。”
“知道了。我今天就动身。”
挂了电话,张怀笙坐在电话房里,手搭在桌沿上,半天没动。南满铁路延期。日本人用军火换吴佩孚同意延长南满铁路的租期。这条铁路从大连到长春,是日本人在东北的命根子。租期要是延长,日本人在东北的根基就更深。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可眼下山海关在打,她腾不出手来对付日本人。
她站起来,去了张作霖书房。张作霖正在跟几个幕僚说铁路的事,见她进来,把幕僚打发了。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对。”
张怀笙把电报递过去,又把冯庸电话里说的事讲了。张作霖越听越沉,手里的烟斗抽得吧嗒响,一锅烟抽完了,在桌上磕了磕,又装上一锅。
“南满铁路延期。日本人这是趁火打劫。”张作霖把烟斗点着,抽了一口,“吴佩孚要是真答应了,就是拿东北的命换他自己的军火。这个王八蛋。”
“所以我们得截。截住了那批军火,吴佩孚就打不下去。打不下去,他就得退兵。他退了,日本人那份协议就没人签。”
张作霖想了想,点头。“冯庸去截,山海关那边你让张学良再盯紧些。另外,日本人那边,你让听风查。查那份协议到底写了什么,查日本人在南满铁路最近有什么动作。别光盯着吴佩孚。”
张怀笙应了。出了书房,天已经过了晌午。她没回院吃饭,直接去了报馆。报馆的掌柜见了她,忙迎出来。张怀笙说:“明天头版再留一块。我要登一条消息。”
掌柜的搓了搓手。“四小姐,又登什么?”
“登一条简讯。就说近日有外国船只在秦皇岛一带活动,替直军运送物资。提醒奉天各界注意。别写太明白,点到为止。”
掌柜的愣了一下。“这样登,日本人会不会找麻烦?”
张怀笙看着他。“你登不登?”
掌柜的把脖子缩了缩。“登,登。我今晚就排。”
张怀笙出了报馆,骑马往帅府走。路过城中心那条热闹街时,看见街边茶馆门口围了一群人,正在传看今天的奉天日报。有个穿长衫的站在台阶上念,声音洪亮,念到“修路是准备打”的时候,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吴佩孚不是东西!”人群哄地笑了。
张怀笙没停马,可嘴角动了一下。她催马回了帅府,进了自己院,洗了把脸。于凤至端了饭来,她坐下吃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截军火、查协议、盯日本人。每一件都压着。
吃到一半,张学铭跑来了。他手里拿着那张登了他三句话的报纸,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小妹,今天有人认出我了。在街上,有个卖报的小孩指着我说,‘你就是那个写三句话的张家三少爷吧’。我都没理他,可心里挺高兴的。”
张怀笙看了他一眼,把碗里的汤喝完。“三句话就满足了?往后你得写三百句。”
张学铭把报纸折好,揣进兜里。“那我得先多认字。钱先生说了,我认的字够读报了。可写还写不利索。我今天写了五句话,钱先生说,有一句写得好,‘日本人帮吴佩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就这句,钱先生说像你写的。”
张怀笙笑了一下。“别得意。你去跟钱先生说,明天开始,每天多学十个词。我要考你。”
张学铭应了,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小妹,你今晚早点睡。我看你这几天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张怀笙摆了摆手。“知道了。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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