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冯庸西行
冯庸动身那天是三月初二,天刚亮透,日头还没升起来,侧门口的青砖地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
他背着一个灰布包袱,腰上别着一把短枪,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怀笙正站在东厢房门口。
她没有走出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门槛里头看着他。
冯庸勒住马,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勒转马头,靴子轻轻磕了一下马腹,出了巷口。
马蹄声在青砖地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从奉天到北京,走的是京奉铁路。
冯庸在奉天站买了一张二等座的票,车厢里坐了五六个人,有穿长衫的商贩,也有穿军装的军官。
火车出了奉天城以后,窗外的景色从城墙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影,一路往西南方向走。
傍晚到了北京,冯庸没有进城,直接在车站换了京绥线的车票。
京绥铁路是1909年詹天佑修的京张铁路向西延伸的线路,1909年修到张家口,1915年修到丰镇,1921年5月1日刚刚全线通到归绥。
冯庸走这趟的时候,这条铁路正式通车还不到一年。
他在北京站等了一个多时辰才上了车。
京绥线的车厢比京奉线的简陋一些,车头是那种老式的蒸汽机车,进站的时候喷着浓浓的白汽,车皮漆着深绿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
冯庸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搁在膝盖上。
车开了以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出了北京城以后,地势渐渐高起来,火车开始在丘陵地带穿行。
过了居庸关以后,山越来越陡,火车在峡谷里穿行,能看见远处的长城在山脊上蜿蜒,像一道灰白色的印子。冯庸靠在车窗边沿上,看着外面的山一节一节地往后退,心里在想着到了归绥以后该从哪儿下手。
天黑透了才到张家口。火车在站台上停了大半个时辰,冯庸没有下车,在车厢里坐着,透过车窗看站台上的人来人往。站台上挤满了挑担的、扛包袱的、牵着孩子的旅人,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站台的柱子上,光线照在人群里,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在心里把张家口的模样记住了——站台不大,人不少,站房是新修的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张家口站”四个字。
火车继续往西走。过了张家口以后,路两边的山越来越少,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变成了大片的草甸子和零星的农田。天快亮的时候,火车在丰镇站停了一回,冯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站台上站着一个穿羊皮袄的老汉,牵着一头驴,正在跟一个穿制服的站务员说话。他没有下车,又闭上了眼。
第二天上午,火车终于进了归绥站。
冯庸拎着包袱下了火车,站在站台上看了一圈。归绥站是新建的砖木结构,站房不大,门口挂着“归绥站”三个字的木牌。月台上人不多,几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正从货车车厢里往下搬麻袋,两个戴毡帽的商人站在站台边上抽烟说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长椅上打盹。冯庸没有在站台上多停留,拎着包袱往出站口走。
出站以后是一条土路,路两边开了几家铺子和客栈。冯庸在路边一家挂着“福盛客栈”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顶旧瓜皮帽,正在低头拨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住店?”
“住店。要一间单间,住几天。”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把短枪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一天三毛,管两顿饭。住几天?”
“先住五天。”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后院左边第二间。”
冯庸接过钥匙,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老榆树,叶子还没长全,枝丫伸在灰白的天底下。他推开左边第二间的门,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桌边坐下来,把枪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上。
当天下午,冯庸没有急着出门,在客栈里待了半个下午,跟柜台的老头聊了一阵子。老头姓陈,在归绥开了十几年客栈了,嘴碎,也爱说话。冯庸坐在柜台旁边的长凳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到归绥城里的情况,姓陈的说归绥城分了新旧两片,旧城叫归化城,新城叫绥远城,站前这一片是靠着铁路新起来的,以前是一片荒地,通了铁路才热闹起来的。他又问归绥周边有没有驻军,姓陈的说城外头是有一些兵,可那些兵不进城,都在城外头,具体是谁的人他也没细问。
冯庸在客栈住下以后,没有急着进城,先在站前那条街上走了两趟,在茶馆里坐了半天,听人说话。茶馆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抽烟,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听了一下午,从那些零碎的对话里摸出了一些信息——归绥城里的维持会最近换了人,新来的会长姓周,以前在绥远当过差,跟城里几家大户都熟。城外确实有兵,分了好几拨,各管各的。
第二天上午,冯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了归绥城里的维持会。他直接亮明了身份——奉军的人,来走访察哈尔沿线的防务,顺道看看归绥这边的情况。维持会的人没有为难他,引他去见了会长。
姓周的会长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绸长袍,说话不紧不慢的。他听说冯庸是奉军派来的人,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特别热络,客气地请了茶,问了几句奉天那边的近况。冯庸说奉军现在主要在忙热河和察哈尔的防务,归绥这边暂时还顾不上,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会长笑了一声,说他理解,又留冯庸吃了顿午饭。
那天晚上冯庸回到客栈,在灯下把白天的事记了几笔。第三天,他出城走了一圈,沿着归绥城外的土路往西北方向走了十来里,看见远处有一片营房,门口挂着旗,看不清旗号。他没有靠近,远远地看了一阵子,记住了位置和大致的人数,然后转身回了城。
他在归绥住了五天,出城看过两回,跟维持会的人吃过一顿饭,在茶馆里坐了两天,在站前那条街上走了好几趟。第五天傍晚,他回到客栈,把包袱收拾好,在柜台结了账。姓陈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这就走了?”冯庸说:“走了。事情办完了。”老头没有再问,把钥匙收回去,低头继续拨算盘。
冯庸出了客栈,沿着土路往火车站走。天快黑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归绥站的屋顶染成了一层暗红色。他站在月台上等车,回头看了一眼归绥城的方向,灰扑扑的城墙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收回目光,上了火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搁在膝盖上。火车动了,车窗外的归绥城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先变成了轮廓,然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线暗影,最后连暗影也看不见了。
他在火车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张家口,换了车,继续往东走。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了奉天站,冯庸拎着包袱下了车,出了站,在街边雇了一辆马车,往帅府的方向走。马车在侧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廊子底下的灯笼刚点上,暖黄的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亮。他推开门进了院子,穿过月亮门,看见张怀笙正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像是正要回屋。
她看见他进来,停下脚步:“回来了?”
“回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人瘦了一圈。”
冯庸笑了一声:“归绥那边的饭,吃不太惯。”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把包袱搁在脚边,“归绥那边的事,我得先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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