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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张景惠接手察哈尔


张景惠走了半个多月,信才递回来。

那天下午赵顺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在月亮门那边就喊了一声:“四小姐!五爷来信了!”

张怀笙正在屋里翻那本关内省志,听见喊声放下书走出来,赵顺已经到东厢房门口了,把信递到她手里。

现在热河和察哈尔张作霖都交给她来经管了,所以来信也知道送到了她这里。

信是张景惠写的,字迹潦草,写得急,有些笔画都飞出去了,看着像是在马背上写的:“已到张家口,维持会的人认了奉军的旗,营盘已扎稳,老刘带人把粮草卸了,兵都安顿好了。

察哈尔这边的事,差不多了。

当地几户大户也来见过面了,我告诉他们奉军的规矩,不乱动地方上的事。”

张怀笙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子里:“送信的人呢?”

“在灶房喝水。”

“让他喝完吃点东西好好歇一宿,明天带封回信回去。”

当天晚上张作霖来东厢房吃饭,张怀笙在饭桌上把信的内容说了一遍。

张作霖夹了一筷子菜:“老五办事利索。”

张怀笙说:“明天我写封回信,让他把察哈尔那边的防务细报一份回来。

还得问问那边冬天的粮够不够。”

张作霖嚼着菜:“写吧。”

第二天一早张怀笙写了一封回信:“信已收到。

营盘既稳,下一步当整编地方旧部,收拢散兵,不急着扩地盘,先把张家口周边稳住了再说。

粮草按月报数,缺了提前说。”

她把信折好交给赵顺:“让送信的人带回去,路上别耽误。”

赵顺应了一声走了。

张怀笙站在廊子底下看着赵顺的背影出了侧门,转身回屋在炕沿上坐下。

张景惠说当地几户大户也来见过面了,说明他在张家口已经开始接地气了,这是好现象。

又过了几天,张景惠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回厚一些,写了两页纸,字也比上一封工整了些。

张怀笙坐在东厢房的炕沿上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张景惠在信里把察哈尔的防务细报列了一遍:张家口驻军两个营,分驻城北城南两个营盘。

老刘在城外设了一个粮库,囤了够吃四个月的粮草,冬天不断粮。

维持会的人已经散了,该回的回、该走的走,没有闹事。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察哈尔这边的事,稳住了。”

张怀笙把信折好,放在桌角。

当天下午张怀笙去了灶房,碰见老刘正蹲在灶房门口喝粥。

她走过去:“老刘,你回来了?”

老刘抬头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四小姐,我今天刚到,跟着运粮的车一块儿回来的。

五大爷那边粮草已经理顺了,库房也收拾出来了,我就先回来了。”

张怀笙问:“那边冬天的粮够不够?”

老刘说:“够的,我在城外设了一个粮库,囤了四百多石粮,够两个营吃到明年开春。

只要冬天不封路断粮,就没有问题。”

张怀笙说:“那路上呢?冬天封路的话,粮车能不能走?”

老刘想了想:“土路封了就走不了。想冬天不封路,就得把路修了。”

张怀笙没有接话,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了屋。

当天晚上张作霖来东厢房吃饭的时候,张怀笙在饭桌上说:“爹,五大爷那边的粮草囤够了,老刘说够吃到明年开春。

可冬天封路的话,想走粮车就得先修路。”

张作霖夹了一筷子菜:“修路的事不急。

先把察哈尔那边的防务坐实了再说,把沿线的巡哨布好,剩下的等开春再说。

老五那边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自然会来信。

你别每件事都替他操心。”

张怀笙知道爹在关心她,笑着应下了。

晚上张首芳来东厢房送汤,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你最近老跑后院那小书房,看什么呢?”

张怀笙说:“看地图。”

张首芳说:“热河和察哈尔都拿下来了,你还要看什么?”

张怀笙说:“看绥远。”

张首芳没有再问,她知道绥远是哪里,知道妹妹这是又想着扩大地盘了,看着张怀笙把汤都喝了,才端了汤碗走了。

她没什么事业心,但她很支持妹妹,相对她那个年纪越大越张狂的弟弟学良,还是妹妹更贴心。

她帮不上张怀笙什么忙,就只能多多照顾她的日常生活。

张怀笙坐在灯下,把那张地图又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开看了看,目光从奉天一路往西,在绥远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

绥远比热河和察哈尔都远,比张家口还要往西,冬天封路的时候比察哈尔更难走。

察哈尔与绥远,一东一西,紧紧挨在京师的西北门外。

察哈尔都统驻张家口,扼住居庸关的出口,是京畿直面漠北的第一道门户。

而西边的绥远特别区,都统行署设于归绥城。

两地疆土犬牙交错,以兴和、丰镇一线为界,丰镇既是张绥铁路当下的尽头,也是察哈尔、绥远两地的交界要冲。

论地利,绥远自有它的分量。

它东接察哈尔坝上草原,北临外蒙戈壁,向西铺开富饶的河套平原,向南又与山西大同壤地相接。

黄河水蜿蜒流过河套,灌溉出塞外难得的大片良田,粮草可以就地屯聚,不必全然仰仗关内转运。

境内土默特草原广袤,牛羊畜牧繁盛,皮毛、牲畜贸易往来不绝,归绥更是走西口的商贸重镇,晋商云集,财货流转源源不断。

若说察哈尔是通往漠北的东路关口,绥远便是通往库伦的西路咽喉,外蒙的动静、白俄残部的窜扰,首当其冲便要落在绥远地界。

只是眼下铁路先天不足。

张绥铁路自张家口向西延展,现在只铺到丰镇,再往西,归绥、包头便再无铁轨。

大军辎重行至丰镇,便要弃火车改换骡马大车,漫漫西行,路途艰险,补给消耗巨大。

这里的社会局势更是盘根错节。

大批晋陕百姓走西口到此垦荒,汉民村落遍布平川,蒙古各旗游牧于草原之上,汉蒙杂居共处。

直皖战争尘埃落定,皖系势力轰然崩塌,察哈尔落入奉军掌中,可绥远依旧握在直系手中。

直系凭此扼守塞北西路,一边监视漠北边境乱局,一边又可以向东制衡已经占据察哈尔的奉系。

察哈尔与绥远,唇齿相依,察哈尔若为门户,绥远便是门户之后广袤的缓冲腹地。

只可惜铁道未能贯通,两地之间大规模调兵,依旧要依靠车马陆路,行军耗时甚久。

旁人大多看见张家口的险要,可深谙边事之人心里清楚,倘若奉军能够真正掌控绥远,所得的益处绝不止多占一块地盘。

第一,军事之上,奉系手握察哈尔再拿下绥远,等于把京师整个西北两面全部攥在手里。

往东可拱卫自家东北老巢,向南居高临下,兵锋可以直逼山西、直隶,直系再想依仗塞北牵制奉军,便再无屏障。

北边边境之上,可统一布置兵力防备外蒙变局与白俄流寇,不必再受制于旁人,不用看着绥远都统的脸色行事。

第二,粮草与物资。

河套平原产粮颇丰,土默特草原畜牧兴旺,拿下此地,便能就地筹措军粮、马匹牛羊。

奉军不必全部从奉天长途转运粮草,极大减轻关外的补给压力,塞外便可自成一片兵源粮草基地。

第三,商贸财利。

归绥作为漠南商贸枢纽,皮毛、茶叶、牲畜贸易流水巨大,掌控绥远,便握住这一大笔税源,充实军用饷银。

可难处也摆在明面上。

张绥铁路尚未修到归绥,奉军主力自奉天过来,先要经京奉铁路到北京,转京张铁路抵达张家口,再行至丰镇,之后便无铁轨。

想要把大批兵马投送到绥远,大半路途只能陆路行军,路途遥远,耗钱耗粮。

纵然垂涎这块肥肉,受困于交通,想要实打实地吃下绥远,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张怀笙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归绥、张家口、奉天三点遥遥相望。

得了察哈尔,只是拿到塞北的一扇门,若是再得绥远,才算真正坐拥漠南半壁。

奉军新得热河,察哈尔地盘,看似声势大涨,可摊开铁路脉络,所有风光底下的掣肘,一目了然。

热河、察哈尔、绥远,塞北三境,无一处有直通奉天的铁路。

张怀笙指尖轻点,暗自梳理全线通路。

奉天出兵察哈尔张家口,必须绕道北京,走京奉铁路入关,再转京张铁路,辗转两三日方能抵达。

若去热河承德,无直通铁轨,只能抵山海关后弃车步行、车马接驳。

至于最远的绥远,更是繁琐,京张铁路仅通至丰镇,往西再无寸铁,归绥、包头整片绥远沃土,完全隔绝在关外铁路网之外。

换言之,如今奉军占据的察哈尔,是一块靠关内铁路续命的飞地。

塞北三地的兵马调动、粮草辎重、军械输送,命脉尽数掐在北京交通部手中。

战时一旦关内受制、轨道被截,塞外驻军便是孤立无援的死棋。

良久,张怀笙收回目光,垂眸沉吟,心底开始推演那个张作霖都敢想不敢落地的大胆构想。

自建关外直通塞北铁路,斩断北京牵制。

可蓝图壮阔,代价却重如千钧,绝非一时意气可以成事。

首先是山河地貌的工程代价。

从奉天铺轨西进,横穿辽西、热河山地,再跨越察哈尔坝上草原,终抵绥远归绥。

一路层峦叠嶂、沙地冻土交错,坝上冬季酷寒漫长,每年可施工月份寥寥无几。

沿线荒无人烟,无村镇依托,钢轨、水泥、木料、器械全数要从东北腹地长途转运。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还要新建站台、养护工区、守备营房,工程难度,远超关内平原铁路。

其次是天价的资金代价。

满蒙草原山地铁路,每公里造价高达三万银元。

三条干线贯通奉天、热河、察哈尔、绥远,全程一千五百余公里,基础造价便逾四千五百万银元。

这还只是裸工程成本。

都没算征地抚恤、数十万劳工粮饷、器械损耗、冬期停工返工、沿路安防驻军开销,杂项叠加,总价只会无限攀升。

最后是内外博弈的政治代价。

对外,日本人死死盯着满蒙路权,视塞北铁路为禁脔。

奉系一旦自主修路,势必引来满铁施压、外交刁难,甚至暗中破坏,绝不允许东北脱离日方经济与交通钳制。

若借外资修路,便要以路权、矿权抵押,等同于拱手将塞北命脉送人,得不偿失。

对内,北洋直系掌控中央,早就忌惮她们奉系扩张。

三条铁路一旦动工,意味着奉系彻底扎根塞北、割据漠南,直系必会以政令掣肘、财税卡压、舆论构陷百般阻挠,南北派系冲突必然激化。

层层代价铺开,张怀笙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以1920年此刻的奉军家底,绝无可能同时修建三条铁路。

眼下奉系经王永江治税,东三省财政略有结余,可大头常年供养数十万军队、维系沈阳兵工厂运转、支撑关外政务开支。

四千五百万银元,近乎东三省两年全额财政结余。

若倾尽全省财力三线齐开,必然掏空府库、压缩军饷、停滞军工。

一旦再起中原战事,军费断层、奉票贬值、民生动荡,东北根基必先自乱,得不偿失。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张家口、归绥、承德三处点位,眸色深邃冷静。

三线齐修是痴人说梦,全线贯通是远期棋局,绝不是眼下能碰的局。

但若是分步徐徐图之,尚有一线可能。

优先级最高的,是奉天直通热河的短线,造价最低、路程最短、地势最稳,倾尽财力分期施工,数年便可成型,先打通东北与塞北的第一道关口。

其次再谋察哈尔干线,最后绥远,循序渐进,不贪速成。

思绪至此,张怀笙抬眼再望舆图,心中利弊已经分明。

旁人只看见奉军新占察哈尔,得了塞北沃土、边境要塞。

唯有她清楚,占地盘是虚,通血脉才是实。

如今的察哈尔、绥远、热河,看似归北洋、归奉军掌控,实则因为无关外直通铁路,始终是漂浮的虚土。

若是有一天,奉系能咬牙铺通这条塞北干线,便是彻底改写北方格局。

届时东北老巢与塞北三地连成一体,粮草自河套、热河就地可取,税源自边塞商贸源源不断,兵马不必绕关中转,攻守尽在己手。

向南可压直隶、震慑山西,向北可镇漠北、御外患乱兵,彻底挣脱北洋中央的交通桎梏。

灯影摇曳,映着少女沉静的眉眼。

纸上山河万里,利弊千重,步步皆是棋局。

思来想去,张怀笙无奈的叹了口气,还是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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