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各回各位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赵顺从天津站跑回来了。
他进了院子,在台阶下面站定:“四小姐,孙旅长传话来了,第一批人已经上了火车,正在往天津方向走。
天黑之前能到站。
剩下两批明天、后天各走一批。”
张怀笙站在台阶上:“第一批多少人?”
“一个营,带轻装备走的。
孙旅长说,剩下的分两批,轻装先走,重装备押后。
他自己留在最后一批,等营地清空了再走。”
张怀笙说:“第一批到了天津以后,让兵下车吃饭喝水,歇一个时辰再换车皮走。
你跟站长说一声,提前把饭备好,不用多好,热乎的就行。
车皮也在站里停着等着,不用急着挂,等人歇够了再说。
直系的人要是问,就说奉军的兵赶路赶得急,得喘口气。”
赵顺应了一声:“那沿途谁跟着押车?”
“让钱贵押第一批,他在军中待过,路上有事他能压住。
你到第二批再走,等孙旅长最后一批出发以后,你从天津站坐最后一班车回奉天。”
冯庸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直接搁在桌上:“热河那边接防的人选,我替你理了一份。
这些人以前在黑龙江和吉林都驻过防,跟热河那边的人打过交道,不会出大乱子。”
张怀笙接过来看了一遍:“汲金纯在这份名单里?”
“在,排头一个。”
“那让他带队去热河。”
张怀笙把名单放下,“他在东三省待了多年,又是你名单上的人里最能压住场子的一个。
热河那边不熟他的人少,他去了不用从头开始搭关系。”
冯庸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察哈尔呢?”
“察哈尔不急,先让咱们的人在热河站住,等那边稳了再说。
察哈尔那边地广人稀,得有人先去把底摸清楚。
热河站住了,察哈尔那边自然会有人靠过来。
你回奉天以后,替我带句话给我爹。
热河的人我已经定了,让他那边准备好任命书。
等汲金纯到承德那一天,任命书也跟着到。
他手上有奉天的任命,才能在热河站住脚。”
冯庸说:“那汲金纯什么时候动身?”
“等他到了天津,我当面跟他交代清楚,让他直接带兵过去。
你在奉天等我爹那边的任命书下来,直接派人送到承德,不要走天津绕路。”
她站起来,“你明早就走,不用等北京那边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冯庸就回了奉天,张怀笙松了口气,烦人精终于圆溜溜的离开了。
当天下午,赵顺从天津站回来了。他进门以后先灌了一碗水:“四小姐,第一批兵钱贵在车上押着,说路上没遇到什么异常,直系的人没有靠近铁道线。”
张怀笙说:“那他们还没打算在撤营的路上动手,但不能不提防。
你让钱贵到了天津以后带兵下车吃饭,歇够一个时辰再换车皮走。
第二批什么时候动?”
“孙旅长说明天一早动身,还是走铁路,带的是重装备。”
张怀笙想了一下:“重装备走得慢,容易被人盯上,咱们的装备可都是宝贝。
你让孙旅长在重装备车皮前后各挂一节空车,万一有人想在铁轨上动手脚,空车先碾过去,不至于伤到装备。
另外在列车尾部加挂一节平板车,上面放两个哨兵,只盯后方,不参与沿途接应。
一旦发现有人尾随,当场示警,若是不听,直接击毙。”
赵顺看着她:“那押车的人呢?”
“孙旅长自己押第二批。
他留在后面收尾,等营地清空了再走。
我爹那边已经在准备热河的任命书了,
冯庸亲自回去递的话,应该不会出差错。”
赵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孙烈臣从北京城外发了一封电报回来,只有一行字:“营地已清,第三批明早出发。”
张怀笙看完电报,把电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最后一批人走完以后,北京城外就只剩下空地了。
当天晚上张怀笙写了一封信,给汲金纯:“速来天津,面议热河防务。”
她把信折好封口,喊了一声赵顺:“连夜送出去,明天天亮之前到他手里。”
第二天下午,汲金纯到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靴子上沾着干泥,进门以后把帽子摘了夹在胳膊底下,站在前厅里等着张怀笙开口。
张怀笙坐在桌后,也不说什么客套话,把一张叠好的纸推到他面前:“这是热河的地图,沿线的驻防点和几处旧营房的坐标都标在上面了。
你到了承德以后,先占住旧营房,再派人沿北线布哨,不用急着跟当地官员打交道,先把兵扎稳了再说。”
汲金纯拿起地图看了一遍,收进怀里干脆的回话:“四小姐,我什么时候动身?”
张怀笙很满意这种直接了当的工作态度:“明天一早就走,沿线的车皮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的人到了天津站直接上车,不用等。
到承德以后,先派人往奉天递个消息,说到了。
你这边有任何拿不准的事,可以直接报我,不必绕奉天转圈。”
汲金纯站在桌前,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四小姐,你这话是认真的?”
张怀笙看着他的眼神中透着淡然,“热河的事,我说了算。”
汲金纯没有再问,把帽子戴上:“那我回去准备。”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鞠了一躬:“四小姐,我到了热河以后,有拿不准的事会直接报给您。
多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四小姐!忠诚!
他说完掀开门帘出去了。
……
汲金纯走后的第三天,张怀笙在会馆里收拾东西。
她把那本关内省志和几本账册装进一个布包袱里,又把铁皮箱子里的公文纸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的,然后把箱子合上锁好,钥匙收进贴身口袋。
她站在屋当中,看着炕上那个已经系好的包袱,又看了看窗台边沿那几本还没翻完的书。
赵顺从外头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四小姐,您要回奉天?”
“嗯。”
赵顺没有多问,转身出去做准备了。
当天傍晚冯庸进门的时候看见炕上的包袱,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决定回去了?”
张怀笙坐在桌边:“热河和察哈尔到手了,兵也撤了,我留在天津没有更多事可做。
直系那边刚打完仗,暂时不会翻脸,可两年以后呢?”
冯庸看着她:“两年以后?”
“吴佩孚不会一直让奉军在热河站着。
他现在没力气动,可等他缓过来了,早晚会翻旧账。
奉军在关内站住脚是好事,可如果我现在一直待在天津,到时候直系翻脸,我就是第一个被扣住的人。”
冯庸沉默了一下:“你爹那边知道你要回去吗?”
“知道,我让人捎信回去了。
天津的事我已经铺好了线,你留在天津替我看着。
铁路管理权在我手上,可沿线的站得有人天天盯着,不能让直系的人悄悄把站房再占了回去。”
冯庸没有说话,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把张怀笙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都是认命:“行,我留在天津,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冯庸站起来:“那我把天津这边的线再理一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怀笙,你这一回去,接下来该忙什么?”
“热河和察哈尔的地盘拿下来了,可光有地盘没有兵,是守不住的。
回去以后要把兵往那边调,把防务重新布一遍。”
冯庸没有回头:“那你回去以后,什么时候再来关内?”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第二天,张怀笙在会馆里把最后几件事交代清楚。
她先见了一趟天津站的站长,把铁路管理权的底单和沿线的驻防安排交给了他一份副本,又当面把每一个站的交接班次重新走了一遍:“我不在的时候,有事报冯庸,他拿不了主意的再报我。”
站长应下了,表示他肯定听话。
接着她又见了一回码头的老赵,把话递得更短:“我回奉天了,码头那边的事,跟以前一样,该盯的盯,该放的就放。”
老赵蹲在门槛上,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四小姐放心,我晓得了,您不在天津,这条线也不会断。”
当天晚上张怀笙坐在灯下,把铁皮箱子最后打开了一次。
她看了一眼那几张纸,没有把它们抽出来,也没有再叠一遍,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箱子合上锁好,把钥匙从钥匙环上单独取了下来,用细绳穿好,系在贴身的衣襟内侧。
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吹了,在黑暗中坐了一阵。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张怀笙提着包袱走出会馆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赵顺已经牵着她的马等在那里了。
冯庸站在台阶下面,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张怀笙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勒转马头,靴子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马蹄声沿着青砖地一路响到巷口。
火车在廊坊站停了一下,她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见站台上空荡荡的,她安排的那两个护路队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火车继续往北走。
过了山海关以后窗外的景色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
地垄宽了,村子远了。
窗外的奉天城出现在晨光里的时候,她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火车慢慢停下来,她走下车厢,站在月台上。
奉天站还是老样子,她穿过月台,走出火车站大门,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赶车的是她认识的老把式,看见她下来笑着喊了一声:“四小姐!大帅让来接您的!”
张怀笙上了马车,马车穿过奉天的街道。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赶车的老把式一句:“汲金纯那边有没有消息回来?”
老把式说:“有,昨儿来的信,说承德那边已经稳住了,该占的占了,该布的布了。”
张怀笙没有再问,往车壁上靠了靠,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
马车拐进帅府所在的巷子,她看见了熟悉的院墙,看见了侧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墙外头。
马车停稳以后,王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她下来笑着迎过来:“四小姐,回来了。”
“我爹在书房?”
“在呢,一大早就等着您了。”
张怀笙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
廊子底下的灯笼换过了,新糊的窗纸在日光里透亮亮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比走的时候密了不少。
她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张作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卷,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把烟卷搁下:“回来了?”
张怀笙说:“回来了。”
张作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热河那边,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汲金纯已经在承德站住脚了,察哈尔那边也留了后手,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收网。”
张作霖没有接话,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你这趟走得不短,也该歇歇了。”
他把烟卷拿下来,“先回屋歇着,明天再说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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