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入关之后
孙烈臣带兵入关以后,奉天城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可那种安静是水面上的,底下的事儿一样没少。
六月里的一天,王管家从火车站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厚厚的信,直接送进了书房。
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去跟张怀笙说了一句:“四小姐,孙旅长来信了,从长沙来的。”
经过张作霖的示意,王管家手里的消息,只要张作霖没有明确说不能跟张怀笙说的,基本上他都会禀报。
当天晚上张作霖来东厢房吃饭,跟儿女们谈起了来信的事:“你们六大爷来信了,长沙那边站住脚了。”
张首芳正在给他盛汤:“六大爷信上说什么了?”
“说他进城那天带了一百个卫兵,扛着二十把鬼头刀走在最前头。”
张作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他说长沙城的老百姓头一回见这种阵仗,吓得门都不敢出。”
“鬼头刀?”张学铭正往嘴里扒饭,听见这话放下筷子,“啥是鬼头刀?”
“就是那种刀背厚、刀刃宽、刀柄上缠红布的刀。”张作霖比划了一下,“砍人的时候干净利落,一刀下去用不着第二下。”
张学铭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继续吃饭了,他还是个孩子呢,这些事他还是别瞎问了。
孙烈臣用这种方式进城,显然是为了是立威。
张作霖又夹了一筷子菜:“老六在长沙城外跟南军打了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才守住。
段祺瑞那边给他授了中将军衔。
他在信里说,打赢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喝酒,旁边没人陪。
他手底下的人说打了三天三夜没合眼,都在睡觉,他自己睡不着。”
张作霖嚼着菜,“我知道他那个性子,赢了仗也睡不着。”
张首芳端着碗:“六大爷在外头辛苦了。
他有没有说啥时候能回来?”
“他说整编完了就回来,快了,你给你四大爷六大爷他们都备着礼,等回来就给他们府里送去。”
张首芳点头应下,“放心吧爹。”
过了十来天,汤玉麟也写信回来了。
这回张怀笙不用偷听偷看了,因为她就正好在书房。
“爹,四大爷来信了?”
“嗯,你四大爷写的。”张作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两眼,递给张怀笙,“你瞅瞅他写的字,不堪入目。”
张怀笙接过来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都飞出去了,跟蜘蛛爬似的。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四大爷这字……他写信的时候是不是手受伤了啊,肯定是的……”
“他写啥都这样。”
张作霖把信拿回去叠好,“可他的话实在,不绕弯子。
他在信里说,人到了湖南了,在南边跟着你六大爷打了一仗,战事已经结束了,马上就能回来。”
他又展开信纸看了一眼最后一行,念了出来:“七弟,我在南边缴了两把好枪,回来给你看看。”
“他走的时候就说想弄两把好枪。”
张作霖把信收进信封,“你四大爷这个人,向来都这个德行,他缴了枪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回来跟我们显摆。”
七月上旬,汤玉麟先回来了。
那天傍晚,张怀笙正蹲在灶房门口吃西瓜,听见巷子口传来马蹄声,抬头看见汤玉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侧门进来。
他晒黑了不少,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军装上沾着灰,靴子上有干泥,可精神头比走的时候还足,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看着比走的时候糙了不少。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勤务兵,大步进了院子:“七弟!我回来了!”
这嗓门大得灶房里的赵婆子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张作霖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四,你脸上那道疤咋弄的?”
“打仗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事,不碍事。”
汤玉麟走到廊子底下,从怀里掏出两把短枪往石桌上一放,“你瞅瞅,这是我在南边缴的,德国货,比咱奉天的强多了。”
张作霖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拉开枪栓看了看:“行,留着吧,你在南边没惹事吧?”
“我哪儿敢惹事?”
汤玉麟往石凳上一坐,“老六那双眼睛跟鹰似的盯着我呢,我稍微走远两步他就让人来喊我。
有一回我想去城外转转,他派了两个人跟着我,我去茅房他们都跟着。
我跟他说老六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待会儿?
结果他说你上次说出去转转,转出去八十里地,我怕你转丢了。
你说他挺大的人了,咋那么小心眼呢。”
他边说边笑,搓了搓膝盖,“有一回我跟人干了一架,老六知道了,把我叫到营帐里训了半天。
我跟他说你先听我说,是他们先动的手。
他说你四十七了,还跟人打架。
我说你管我多大,谁惹我我就揍谁。
他可是一点都不给我这个四哥面子。”
汤玉麟虽然话里话外都是吐槽,但语气里并没有生气,显然是当个笑话说呢。
张作霖摇了摇头:“你没跟人干出大事吧?”
“没大事,就是把人家门牙打掉了两颗。
后来老六赔了人家一笔医药费。”
张作霖把枪放回桌上:“打了就打了,你没在打仗的时候惹事就好。”
“打仗我可不含糊。”汤玉麟拍了拍枪套,“七弟你放心,打仗的时候我比他娘的谁都稳。”
“四哥你这趟辛苦了,先回去歇两天,回头再来找我喝酒。”
汤玉麟回来以后,孙烈臣还在南边多待了一个多月,把整编的事做完。
九月中旬,他也回来了。
回来那天张怀笙起得早,跟张学铭站在廊子底下,孙烈臣从侧门进来,还是骑那匹枣红马,可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突了,走路的时候肩膀还是直的,步子也还是稳的。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弯腰拍了拍靴子上的灰,才大步往书房走。
孙烈臣和张作霖在书房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天晚上张作霖在正厅摆了桌酒,请马龙潭、吴俊升、汤玉麟、张景惠、孙烈臣几个老兄弟。
张怀笙路过正厅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来碰碗的声响和几个人的说笑声,汤玉麟的嗓门最大:“老六,你那鬼头刀在南边亮了好几回!人家见你那把刀比见枪还怕!进城那天老百姓吓得门都不敢出!可后来你走的时候,还有人给你送花生米!”
孙烈臣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老百姓怕的是刀,认的是规矩。
你在城里不抢不拿不乱进人家门,他们就不怕你。
老百姓看你是来抢的还是来守的,你抢,他怕你。
你守,他认你。”
张作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不高不低的:“老六这趟走得好,仗打赢了,人在关内站住了。”
他顿了顿,“回来以后好好歇几天,后头还有事等着办。”
汤玉麟的声音像是酒劲上头了:“七弟,我跟你讲,老六打仗是真行,可整编是真磨叽。
他在南边整编了一个多月,天天看名册,看得我眼都花了。
有一回我问他老六你看啥呢?
他说看哪些人能留下,哪些人得送回去。
我说那你看出啥来了?
他说不着急,总能看出来的,这不着慌不着忙的可给我气个够呛。”
张景惠的声音接过来,带着笑:“四哥你急啥,打仗的事老六有数。
磨叽有磨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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