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相约看戏
看戏那天是个大晴天,雪化了大半,青砖地上湿漉漉的,走道得小心着别踩进水洼里。
张首芳换了一件素色的薄棉袄,领口翻着,袖口绣了一圈浅色的梅花纹样,跟她平时穿的深色衣裳不一样,看着柔和了不少。
她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张怀笙正坐在廊子底下看书,看着张首芳,有些吃醋的说:“大姐,你这件衣裳头一回穿吧?我好像没见过。”
“是头一回,新做的。”
“真好看,不过不是穿给我看的,好桑心~。”
张首芳低头看了一眼袖子:“行了,别作妖了,我要出门了,你在家老实待着。”
她说完出了侧门,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东街走,张首芳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边沿那圈梅花纹样的滚边,指腹顺着花瓣的轮廓慢慢走了一圈,又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马车在东街口停了下来。
张首芳掀开车帘,看见周砚秋站在戏园子门口的廊柱旁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见马车停了往前迎了两步。
他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没有急着说话,等张首芳扶着车沿下来了,才把虚拦在车门上沿的手放下来。
张首芳看了他一眼:“周少爷,等挺久了吧?”
“张大小姐好,没等多久,刚到一会儿。”周砚秋放下手,“戏还得一阵子才开锣,这街上还有几家铺子能逛逛,要不先溜达溜达?”
“那行,逛逛吧。”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日头出来以后雪化得快,房檐上的雪水顺着瓦沟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
周砚秋走在靠街那边,每回有马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他会侧一下肩,挡一下飞溅起来的雪泥。
第一辆马车过去的时候,张首芳低头看了一眼他靴子上溅的几个泥点子:“你鞋脏了。”
周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没事儿,擦擦就干净了,这料子经脏,回去拿布一抹就掉。”
“你倒是不讲究。”
“讲究啥呀,奉天这路,下完雪就这样,穿啥鞋都免不了沾泥。”
周砚秋说着,脚下让开一汪水坑,带着她往干爽处走了两步,“你慢点儿走,这儿有水。”
张首芳绕过去的时候扫了他一眼,他侧着身挡在水坑和墙根之间留出来的窄道边上,也没有碰她,就那么用肩膀和手臂卡出一条能走的路来。
她没有说什么,顺着那条路走过去了,但嘴角那点弧度在她偏过头看铺子的时候悄悄弯了一下。
两个人走了一小段路,在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门口站住了。
张首芳隔着窗户看了一眼里头挂着的字画,一幅是山水,另一幅写着“家和万事兴”,字迹算得上端正。
周砚秋也凑过来看那幅字:“这字写得挺稳当,你喜欢写字?”
“我的字很一般,也就管账的时候写得最多。”张首芳收回目光,“家里的账本子现在都是我写我算。”
“那你这字肯定比我强。”周砚秋笑了笑,“我从日本回来那阵子,连自己名字都快不会写了。
洋文书上使钢笔,回来乍一换毛笔,手都是僵的,握不住笔杆子。”
“那你现在能写不?”
“练了大半年了,能写,就是不太好看。”周砚秋伸手比划了一下,“写快了还跟蜘蛛爬似的,不过我寻思着,慢慢练呗,总能练出来。”
张首芳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实诚。”
“我这人不太会装。”
周砚秋把手放下来,“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硬装出来的,早晚让人看出来,还不如一开始就说实话。”
两个人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走。
前面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热腾腾的栗子在铁锅里翻着,油亮亮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周砚秋的脚步自然而然放慢了些:“你吃栗子不?”
“来点吧。”
他走过去跟摊主要了一纸包,捧在手里递给她:“刚出锅的,还热乎。”
纸包烫手,他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才捏了一颗出来剥开。
栗子皮脆,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黄澄澄的栗仁,冒着热气。
他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张首芳,“来,尝尝。”
张首芳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面又甜,她嚼着栗子:“这家的栗子还行。”
“这家我尝过,比街口那家的甜。
街口那家炒得太干了,吃两口就噎得慌。”
张首芳又剥了一颗:“你常来东街?”
“不常来,就是办事路过的时候会买一包。
天冷了,路上揣包栗子,边走边剥,走着走着就到地方了。”
周砚秋说着也剥了一颗,没吃,搁在手心里暖着,“上回跟我爹来东街办事,顺路买了一包,回去以后我爹说这家栗子好,说下次来再多买点。”
“那你爹嘴还挺挑。”
“他是有点挑,做买卖的人嘛,尝啥都比别人细。”
张首芳把那颗栗子吃完,把壳收进纸包里:“那你家做买卖,你回来以后也跟着学?”
“跟着学呗,我爹说我在日本念的商科,回来不用白瞎了。”
周砚秋把手心里那颗栗子吃了,“我现在在商会挂了个名,跟着跑跑腿,学学事。”
“那你觉得做生意有意思没?”
周砚秋想了想:“比念书有意思。
念书的时候天天在屋里坐着,做生意得出去跑,能见着人、能碰着事,有时候成了,有时候不成。
成了高兴,不成下次再试。”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又走回到了戏园子门口。
周砚秋侧身撩开帘子,等她先进去了才松手跟在后面。
座位在二楼,靠栏杆,能看见台底下的人也能看清台上的戏。
周砚秋走在前面引路,到了座位旁边他没有自己先坐下,侧身让开,把椅背上的搭巾拿起来叠了叠放回椅面边上才退开半步。
“你坐里边吧,靠栏杆看得清楚些。”
张首芳坐下来,周砚秋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扶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压低了声音说话。
那天唱的是《凤还巢》,锣鼓点一响,台底下就安静下来了。
台上的花旦唱得婉转,身段也利落,台下的人看得入神,偶尔有人叫一声好。
张首芳靠在椅背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花旦唱得还行,就是嗓子有点紧。”
周砚秋也侧过头来,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还行吧,上回跟我爹听的那一版,那花旦嗓子比这个亮堂。”
“你爹也爱听戏?”
“爱听,隔三差五就去,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去,在园子里坐一下午。”
周砚秋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打扰旁边的人,“有一回我听戏听一半睡着了,他也没叫醒我,散戏了才拍拍我肩膀说走啦,吃饭去。”
张首芳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心够大的,听戏都能睡着。”
“那天的戏唱得慢,咿咿呀呀的,听着听着眼皮就打架了。”周砚秋自己也笑了,“我爹后来说我是属猫的,哪儿暖和哪儿就能睡着。”
台上的戏唱到高潮处,台下的人纷纷叫好,掌声响了半天才歇。
张首芳也拍了拍手,收回手的时候碰到了扶手边沿,指尖在木头表面蹭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周砚秋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边的茶碗往她手边挪了挪,又把她那份戏单重新理了理,让她伸手就能够到。
散戏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沿街铺子陆陆续续卸门板、收幌子,巷口冒起几缕炊烟。
周砚秋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他的步子稍稍慢了一些,刚好配合着她的步速。
“今天这戏,你觉得咋样?”周砚秋问。
“还行。嗓子确实有点紧,但唱到后头松开了。”张首芳顿了一下,“你咋寻思挑这出戏?”
周砚秋想了想:“我爹说这出戏吉利,讲的是一对有情人各经波折最后成了眷属。
他听了好几回,说听着舒坦。”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也觉得听着舒坦。”
张首芳没有接话,晚风吹过来,带着雪化后泥土和湿木的气息,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把领口拢了拢。
周砚秋看见了,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栗子还热乎,再吃一个吧。”
他说着把纸包往她手边送了送,“你揣着,回去路上也能吃。”
马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车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周砚秋送她到车边,在她上车之前说了一句:“张大小姐,今儿……”他停了一下,“今儿你高兴不,觉得还行吗?”
张首芳扶着车沿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戏还是人?”
周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问。”
张首芳看着他,想了一下:“戏还行,人嘛,也还行。”
“那还行是啥意思?”
“还行就是……能接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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