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算盘
电报是七月二号那天晚上到的。
张作霖正坐在书房里看地图，杨宇霆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他没说话，把电报搁在桌上，退后一步站着。
张作霖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灯芯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
杨宇霆先开了口：“段祺瑞在天津马厂召集了军事会议，组织了讨逆军，自任总司令。
他在电报里说盼奉军早日入关，共襄义举。”
杨宇霆停了一下，“可他这是拿咱当枪使。
咱的人进了关，替他打完了张勋，他转过头来不一定认账。”
“枪不枪的，看怎么使。”
张作霖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段祺瑞现在手里缺人，曹锟那边他指挥不动，冯玉祥的人不够用。
他想让咱入关，可以。
可咱的人进了关，在哪儿站着，咱自己说了算。”
杨宇霆看着他：“那督军的意思是？”
“去。”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咱去北京，不是为了段祺瑞，是为了咱自己。
奉天不能老蹲在关外，得往关内伸一只脚。
段祺瑞把门打开了，咱不进去，那是傻子。”
杨宇霆沉默了一会儿：“那得带多少人？”
“两个旅，让张景惠带着，走京奉线，到天津城外驻扎，不进城，不往前打。”
“段祺瑞要是让咱往前打呢？”
“那就跟他谈条件。”
张作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要咱的人往前打，咱要的东西他就得给。
军火、粮饷、装备，还有以后北京城里的一席之地。
拿这些东西换奉军的子弹，他段祺瑞不亏。”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宇霆，“你去安排一下，明天一早出发，带上一个连的卫兵，把专列挂上，你去调度。”
杨宇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张作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图，手指在奉天和北京之间的那条铁路上划了一下。
这条铁路他以前坐过很多次，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过去，他要在北京城站住脚，哪怕只是先伸一只脚进去。
时间回到现在。
到了会馆安顿下来之后，张作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没有歇，直接叫徐树铮到前厅说话。
徐树铮进门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不想显得太急着开口。
两个人坐下来之后，徐树铮先说话：“张督军，段总理的意思很明确，张勋复辟，全国共讨。
讨逆军已经在天津集结完毕，东路军由段芝贵指挥，西路军由曹锟指挥。
只要奉军一到，立刻发起总攻。”
张作霖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想了一下措辞：“奉军已经在路上了。
两个旅，由张景惠带着，走的京奉线，很快就能到天津。”
“到了天津之后呢？”
“到了天津之后，”张作霖把茶碗放下，不紧不慢的，“就在城外驻扎。”
徐树铮看了他一眼：“驻扎？张督军，段总理是希望奉军能配合东路军一起行动，对张勋形成合围之势。”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徐树铮脸上落了一下，又移开了：“合围？徐大人，奉军远道而来，对北京的地形不熟。
贸然进城，万一出了岔子，反倒坏了段总理的大事。
依我看，奉军在城外策应，足够了。”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段总理要的是有人站在他身后，让北京城里的人知道他有人。
奉军到了天津，就是站在他身后。”
徐树铮沉默了一下：“那张督军的意思是，奉军不参与攻城？”
“参与。”张作霖把茶杯搁回桌上，“但不是冲在前面，奉军入关，替段总理壮声势。
真要打的时候，段总理自己的兵在前面冲，奉军在后面稳着阵脚。
这样既不会让人说段总理靠外人才打赢的仗，也不会让奉军在北京城里惹出什么乱子。”
徐树铮看着张作霖，像是在重新估算面前这个人的分量。
他推了推眼镜：“那张督军这边有什么条件？”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这句话：“军火、粮饷、装备，奉军入关的路费和补给，段总理得承担。
另外，北京城这边的事，奉天以后要能说得上话。
不光是这一回，是以后。”
徐树铮听完，点了点头：“这些我回去禀报段总理。
但有一件事我要先问清楚，奉军到了天津之后，如果段总理下令往前进，张督军怎么安排？”
“往前进可以，但进多少、怎么进，咱得商量着来。
段总理一声令下就往前冲，那叫送死。”
张作霖看着他，“奉军的人不是替谁送死的，段总理要用人，咱可以出人，可出人之前，得先把账算清楚。
毕竟咱手下的兵，个个都是奉天的父老乡亲啊。”
徐树铮站起来拱了拱手：“那我去给段总理回话。”
……
到北京的第三天，张怀笙总算出了屋。
前头两天她确实没动地方，就搁屋里待着，连屋门都不怎么出。
开玩笑，外面多危险，这会馆她也不熟悉，她爹一天到晚不是在谈事，就是在谈事，她可得护好自己。
第三天一早，她推开房门站到天井里。
日头晒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
呸呸！
北京城的空气跟奉天不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可能就是味儿不对，干巴巴的，灰土土的。
会馆管事的正好从廊子那头过来，看见她站在天井里发愣，笑着问了一句：“四小姐，憋坏了吧？出来透透气也好。”
张怀笙乖巧jpg：“我爹说不让我乱跑。”
“院子里走走不叫乱跑。”
管事的一摆手，“前厅后院您随便溜达，甭出大门就成。”
张怀笙得了这话，才算真正开始打量这个会馆。
天井后头还有好几进院子，廊子接着廊子，月亮门串着月亮门，跟个大迷宫似的。
她顺着廊子往后走，走过两个月亮门，到了最里头一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种着一棵石榴树，满树红花，在日头底下开得热闹。
她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红花开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
她在石榴树底下蹲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勤务兵从廊子那头过来，看见她蹲在那儿：“四小姐，您搁这儿看花儿呢？”
“嗯，这石榴树开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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