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秋收
“那您走几天？”
“三两天吧，看完了就回。”
张怀笙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爹，到了底下要是看见村里人没吃的，您别光看，管管。”
张作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儿子平时挺聪明的，心眼的也多，怎么这会儿能说出这么蠢善的话。
但孩子毕竟还小，张作霖也不想让孩子过早的接触太黑暗的东西，“管是肯定要管的，但你爹手里的粮食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能撒出去就没了。”
他又加了一句，“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不能硬撑，你懂不？”
“懂。”张怀笙点点头，“该给的给，该留的留。”
张作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往书房走了。
两天后张作霖出发了，天还没亮透就走了。
张怀笙起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出了巷子，她倒没想过跟着出去，因为外面也没啥玩的，环境也不好。
张作霖走了三天，第四天下午回来的。
张怀笙正在东厢房里描字，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放下笔跑出去。
张作霖刚从马车上下来，靴子上全是泥，裤腿卷着，半截都是湿的，看着像是走了不少泥路。
他脸色不大好看，眉间拧着，跟出去的时候不太一样。
“爹，回来了？”张首芳迎上去。
“回来了。”张作霖把外套脱了递给旁边的勤务兵，“底下几个县我走了三处，比报上来的数还差，有一处高粱收上来不到三成，村里好些户已经在借粮了。”
张首芳愣了一下：“这么严重？”
“比我想的还严重。”
张作霖大步往书房走，“底下人报数的时候还往好里报了，我亲眼看了才知道，比他们说的还差。”
果然要眼见为实才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
张作霖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往后肉隔两天上一回就行了，鸡蛋留着过年再吃。”
张学铭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爹，那过年能天天吃肉不？”
“能，过年让你吃个够。”
张作霖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你爹再穷也不至于过年让你们吃不上肉。”
府里倒不至于缺了粮和肉，只是张作霖毕竟也是苦出身，更节俭。
九月底，秋收终于收完了。
消息是分批报上来的，先是奉天周边几个县，然后是更远一些的地方。
王管家每天往灶房送一回信，二姨太收了就搁在书房案头。
到了十月初，所有数都齐了，张首芳帮着二姨太拢了一遍，拢完了拿给张作霖看。
那天晚上张作霖来东厢房吃饭，手里捏着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搁，没说话。
张学铭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爹，这是啥？”
“收成的数。”张作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今年的。”
张首芳把碗端过来：“差了多少？”
“差的多了。”张作霖嚼着菜，“奉天周边几个县，高粱减产三成，苞米减产四成，有的地方直接少了一半。
底下几个村报上来的数，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
这还是往好里报的。”
张首芳没接话，低头盛了一碗汤推到她爹面前。
张作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今年冬天不好过。”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在墙角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子。
张学铭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爹，那咱过年还能吃上肉不？”
一旁的张怀笙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就知道吃肉吃肉的。
“能，爹给你保证，过年天天让你吃肉。”张作霖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赶紧吃饭。”
张学铭“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张作霖没走，靠在椅背上坐了很长时间。
张怀笙爬到他腿上，靠在他怀里，屋里就剩父女两个人，炉火烧得旺旺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爹，你在想啥？”张怀笙问。
“在想粮呗。”张作霖说，“今年收成不好，不光咱家吃紧，底下那几万人也等着吃饭。
军队不能断粮，断了粮就散了。
还有底下那些村子，老百姓种了一年的地，收上来不够吃半年的，冬天怎么过？
你爹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那您打算怎么办？”
“买。”张作霖看着炉火，“从关内买粮，南边今年收成还行，粮价还没涨起来，趁现在还没涨到顶，先囤一批。
多了不敢说，撑过这个冬天应该够用。”
“那得花不少钱吧？”
“花。”张作霖把手里的烟卷盒搁在桌上，“花钱能买到粮，那就不是问题，买不到才是问题。”
张作霖说“花钱能买到粮，那就不是问题”的时候，语气跟平时骂人的时候一样，平平的、稳稳的，里头没什么多余的起伏。
可张怀笙听得出来，那是他已经在心里算过无数遍之后的结论。
她想了想，开口问：“那从谁手里买？”
“关内几个大粮商，以前打过交道的。
还有南边的，走铁路运过来。”
张作霖把烟卷盒拿起来又放下，“这事我让杨宇霆去办，他路子宽，认识的人多，办这种营生比他打仗拿手。”
“那粮买回来了放哪儿？”
“城东有个旧粮仓，以前屯过军粮，空了好几年了。
让人修一修，能囤不少。”
至于城里城外粮不够吃？
放粮是不可能的，不够吃就花钱买，张作霖顶多不会让人涨太多，但白给或者降价是不可能的。
张作霖把烟卷盒揣进兜里，才孩子从身上抱下去，站起来往门口走：“行了老儿子，早点睡，粮食的事你不用操心。”
张怀笙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爹，买粮的钱，咱家够不够？”
张作霖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够，但花完了库房里就没多少余钱了，明年要是再有啥事，就得另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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