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通记
五月中旬,赵婆子的男人又从辽阳回来了。
这一回没带干蘑菇,带了一封口信。赵婆子端着一簸箕豆角坐在灶房门口剥,跟她男人隔着门槛说话,张怀笙蹲在旁边择韭菜,听见了几句——“常大人那家店关门了?”“没关,是换了个招牌,通记改成顺丰号了。”“老板还是刘家?”“换了个姓王的,说是刘老板回老家了。”
张怀笙择完手上的韭菜,站起来掸了掸衣裳上沾的菜叶子碎,把韭菜递给赵婆子。“赵奶奶,顺丰号还是做杂货生意?”
赵婆子接过去:“好像还做,我男人也没细说。”
下午,张怀笙在东厢房门口坐着,把“通记改成顺丰号”这件事摊开来想。常荫槐在辽阳的人脉里,某个环节正在收紧。做药材生意是一条线,联络各方是另一条线,两条线不能捏在一个铺子里。那家店换个招牌,从常荫槐的角度来说,是合理的。但她不清楚,这是常荫槐主动收紧,还是被什么事情推了一把。她只知道,那家店换招牌的时候,常荫槐还待在辽阳没有动。
晚上她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不是议事,是闲聊的调子。张作相的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来:“……辽阳那边换了个招牌,也没什么动静。我让人盯着呢,要是有动作马上报过来。”
张作霖嗯了一声。
张怀笙没有多站,继续往前走了。但她心里有数了——她爹也在盯着那家店。她爹知道常荫槐那条线收紧了,也知道换招牌的事。他手里攥着一条她看不见的线,跟她手里那条线隔着一段距离,但方向是一致的。她爹知道的事比她早,也比她多。
过了两天,王管家来送茶叶,搁下的时候低声补了一句:“四小姐,辽阳那家店新换的老板姓王,以前是大连那边货栈的账房,跟刘老板是同乡。”
张怀笙接过茶叶:“刘老板回哪里的老家?”
“没查出来,说是回河北了。但走的时候带了两口箱子,里头装的什么没人知道。”
张怀笙道了谢,端着茶叶进了屋。刘老板回河北,带了两口箱子,不知道装了什么。他走之后,新来的王老板跟大连有关系。通记改了名但没断根,换了一个人继续守着那条路。
晚上她跟她大姐坐在炕沿上。张首芳正在缝一件夏天穿的薄衫,张怀笙在旁边坐着看。“大姐,你说一个人换了地方住,他以前认识的那些人还会去找他不?”“会的。只要是能继续办事的人,换到哪都有人找。”
张怀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她心里那根线又完整了一些,通记换成了顺丰号,刘老板走了,新来的王老板是大连那边的底子。常荫槐在辽阳的那条路没有断,只是换了一扇门继续开着。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三姨太屋里坐了一会儿。三姨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张怀笙在小凳子上坐着。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待了一阵子,张怀笙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三姨太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爹这几天好像有心事,白天在前头待着,夜里书房灯亮得比以前久。”
张怀笙停了一下:“三妈妈您看出来了?”
“看得出来的,”三姨太捻着佛珠,平平淡淡的,“他夜里睡得晚,早上起得早。跟以前不一样。”
张怀笙没再多问,跟三姨太道了别,沿着廊子走回东厢房。她爹夜里睡得晚,早上起得早,这几天有心事。常荫槐那边的线在动,她爹也在盯着。她手里攥着的那些碎片,她爹手里攥着的那些碎片,加上三姨太屋里的那盏灯,三者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家店铺换招牌这件事,在她爹心里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在廊子底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已经带着夏天的热度了。她闻着空气里有一股槐花的香气,粘稠的、沉甸甸的,像是被热气蒸透了。
她想:这个夏天,辽阳那边大概不会太平静。她看不见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能从她爹的脸色里读出一些东西来。她爹让常荫槐留在辽阳“整编防务”,又让人盯着辽阳那个铺子,可现在那家店换了一个跟大连有渊源的老板——而大连那个地方,日本人还在那儿。她想,这个夏天过后,有些东西大概会变得比以前更清楚一些。她现在手里的珠子还不够多,但她感觉到那些珠子正在自己往一处滚。
她推门进了东厢房,屋里比廊子底下更闷热。张首芳坐在炕沿上,还在缝那件薄衫,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热了就换件薄的。”张怀笙应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单褂换上。衣料是二姨太新裁的,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贴肉的地方凉丝丝的。
她爬上炕坐在张首芳旁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日光在树叶间移动。她想,这光从早晨到傍晚,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处角落。有些地方它会多留一会儿,有些地方它只是路过。她想知道,常荫槐在辽阳的那些角落,有没有照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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